“他从来不跟我抱怨。”
李翠兰抽泣着,眼泪糊满了满是皱纹的脸:
“三天前,天上下大暴雨,化工厂旁边的防洪堤眼看要塌。”
“厂长逼着大山他们去扛沙袋。”
“大山腰弯得厉害,脚下打滑,水头一冲,直接把他卷进青江里去了……”
“到现在都没找着人……”
说到这里,老妇人几乎要把手里的衣服撕烂:
“厂里人说,水那么大,人肯定早就喂了鱼,说水流太急,不肯出钱雇打捞队。”
“我……我没有钱啊,打捞队要两万块钱才肯下水一次,我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她哆哆嗦嗦地把那个塑料袋层层揭开,露出一小叠揉得极烂的钞票。
最大的是十块的,剩下的全是一块、两毛,甚至还有几枚生了绿锈的硬币。
“陈掌柜,我就大山这一个孩子啊。”
“我不找化工厂要什么赔偿了,我只要我儿子回家。”
“求求您了……”
苗阿娅在一旁看着,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吸了吸鼻子:
“萱姐姐,这个老奶奶太可怜了。”
二虎气得一拳砸在柜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这帮黑心肝的畜生!”
“逼着一个残疾人去防汛,出事了连尸体都不管,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陈默神色冷峻,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炷有些粗糙的长香。
“大娘,把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下来。”
陈默说。
李翠兰哆哆嗦嗦地抓起毛笔,在刘萱递过来的黄表纸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张大山,五月初三。
陈默并指在香头上一抹,那香并未用火,却在瞬间亮起了一点猩红的火光,一缕笔直的白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在香炉里,把写着八字的黄纸悬在青烟上方。
青烟原本上升得极顺,然而,就在触碰到黄纸的瞬间,异变陡生。
“啪!”
一声脆响,那一缕青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腰斩断,瞬间四散开来,化作一团散乱的黑色煞气。
香头上的那点猩红火光,也跟着彻底熄灭。
香断,烟消。
陈默看着熄灭的香火,叹了口气:
“大娘,香火断了。”
“你儿子大山,三天前就已经走了。”
李翠兰呆呆地看着香炉里那一截断掉的残香。
眼里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终于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她没有像先前那样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地抱着那包碎钱。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衣服里。
发出一声低哑得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大山……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把娘一个人撇下了……”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陈哥,这尸骨要是不找回来,大山兄弟在水底下受罪不说,李大娘这口气也撑不过这几天了。”
二虎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眶也是红红的。
刘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翠兰的后背:
“默哥,这桩因果,我们得接。”
陈默将衣袖挽起,看着李翠兰道:
“大娘,这钱你收回去。”
“你儿子的尸首,我今晚去帮你拉上来。”
李翠兰听到陈默这话,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被陈默摆手制止。
“二虎,去准备家伙。”
陈默吩咐道。
半夜一点。
江城外,青江下游回水湾。
这一片是青江有名的死水区,上游湍急的江水到了这里会打个旋。
所有从上游漂下来的垃圾和杂物,大多会堆积在这一块。
此时,江面上弥漫着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大雾,伸手不见五指。
二虎撑着一艘租来的破铁皮船,双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隆起,吃力地划着船桨。
刘萱站在船头,右手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引魂灯,照亮着前方不到三米的水面。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铁皮船,发出啪啪的钝响,水里夹杂着被大水冲断的树枝和各种塑料垃圾。
“陈哥,大雾天太邪门了,指南针都不转了,根本分不清方向。”
二虎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大喊。
陈默站在船尾,单手握着那只青铜风铃,轻轻一晃。
“叮铃铃!!”
风铃声在浓雾中传得很远。
随着铃声落下,船头下方的浑浊水面突然诡异地静止了一下。
接着,一缕只有修士才能看见的淡黑色怨气,从左前方大约三十米的水底升了上来。
“在那,靠过去。”
陈默指了指方向。
二虎赶紧咬牙划桨。
然而,还没等船靠过去,第一个波折便突兀地发生了。
“轰隆隆!!”
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原本还算平稳的水面突然剧烈起伏起来。
借着引魂灯的红光,只见一股夹杂着大量泥沙、断木甚至水桶粗细石块的泥石流,顺着江道疯狂地涌入回水湾。
“卧槽!是二次塌方!”
二虎大骂一声。
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擦着船身砸进江里,溅起的大水瞬间把三人的衣服浇了个透湿。
铁皮船像是一叶扁舟,在狂暴的江水中剧烈摇晃,随时都有侧翻的可能。
如果不稳住,莫说捞尸,他们自己都得交代在这江里。
“敕!”
刘萱见状,手中的小短剑往船头甲板上一插。
她体内的天狐灵力急速运转,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重的秤砣。
不仅死死地压住摇晃的船头,还硬生生把即将侧翻的铁皮船给压了回来。
陈默在船尾,右手并拢成剑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出一道符形。
“金光护体,避水开路,疾!”
他一指点在江水中。
一道金色的气芒以铁皮船为中心,呈半圆形在水面铺开。
金色气芒迅速将冲过来的断木和泥沙逼退到船身两侧。
“划过去。”
陈默冷静地开口。
二虎喘着粗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划桨,终于把铁皮船顶到了死水湾的中心位置。
“陈哥,是这儿不?”
二虎探头看着水面,手里已经攥紧了带倒钩的铁锚绳。
“在水底下三米,被一块塌方的巨石压住了。”
陈默的道眼中,那一团蓝黑色的怨气已经被泥沙掩埋了大半。
二虎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将铁锚狠狠地甩进了水里。
铁锚下沉,绳子飞速溜走。
“有了!”
二虎手上一沉,拽紧了绳子:
“够重,肯定是拉着大山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