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老人站在竹床前,听到刘萱这番质问微微停顿了一下。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吓人。
老人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急着把黑纱重新遮严实。
他只是站在昏暗的油灯光影下,嘴唇动了动,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长辈看穿了晚辈心思的包容。
“你这小狐狸,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老人转过身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在刘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长辈在安抚自家里受了惊吓的小辈一样。
刘萱整个人愣在原地。
说来也奇怪,刚才她心里还绷着一股劲,满脑子都是对未知的惶恐。
可当老人的手掌落在她肩头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温和气流顺着肩头缓缓流遍全身。
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一下子彻底放松了下来。
刘萱咬了咬嘴唇,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蓑衣老人。
“陈爷爷,既然您都默认了,那为什么还要一直瞒着默哥。”
刘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不解与委屈,甚至替陈默感到难过:
“您根本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接手白事铺之后,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索命的恶鬼和邪修。”
“好几次他重伤,差点命都没救回来。”
“现在您明明就在这儿,明明随手就能救他的命。”
“为什么不能等他睁开眼,当面跟他说清楚?”
面对刘萱这一连串发自肺腑的追问,蓑衣老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穿过黑纱,落在了竹床上呼吸平稳的陈默身上。
“小丫头,有些事情,现在的他还不该知道。”
“知道了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老人的语气既没有正面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明确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
“他现在这条路走得太窄,也太险。”
“若是让他知道得太多,他心里的执念就会变成心魔。”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把这仅存的一点陈家香火也给彻底葬送掉。”
“怎么会是心魔呢?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啊!”
刘萱急得直跺脚,语气也不由加重几分。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了刘萱的话:
“等他醒过来之后,你便告诉他,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深山采药老叟顺手救了他。”
“记住老夫的话,不要跟他提及老夫的样貌。”
“更不要跟他透露关于老夫功法和口诀的半个字。”
“你就跟他说,是遇到了一位脾气古怪的世外高人,拔了骨刺便离去了。”
刘萱听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心里的疑惑反而越来越重。
这明明就是至亲骨肉,为什么非要搞得跟仇人一样躲躲藏藏?
“为什么一定要瞒着他?”
刘萱还是不甘心:
“您就算是怕仇家找上门,那您偷偷跟他说两句话不行吗?”
“哪怕就留下一句报平安的话,也能解开他心里这根扎了几年的刺啊!”
“行了,丫头。”
老人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满脸写着倔强的刘萱,嘴角却慢慢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丫头嘴巴厉害,但老夫看得出来,你对陈默这臭小子倒是真心实意。”
刘萱原本还满肚子的大道理准备反驳,冷不防听到老人突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
苍白的俏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我…我只是!关心!”
刘萱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慌乱地乱飘:
“默哥不止一次救我的命!我就是关心他!”
老人见状,黑纱下传来两声爽朗的低笑:
“行了行了,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们小年轻这点心思瞒得过谁?”
老人止住笑意,重新正色道:
“这段时间,替老夫好生照顾他。”
“他体内的九幽骨刺虽然被拔除了。”
“但这伤势伤及了心脉元气,没个三五天的静养,他是绝对醒不过来的。”
“剩下的那些烂摊子,暂时还用不着他来操心。”
“你守在这里看着他,老夫还要去处理些事。”
刘萱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您要去哪儿?”
然而,还没等刘萱把这句话问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彻底惊呆了。
只见站在竹床前的蓑衣老人只是随意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老人的身影就那么极其自然地在空气中淡化。
仿佛他整个人本来就是这方天地风雨中的一部分一样。
仅仅一个眨眼的工夫,空荡荡的竹床边就只剩下了那一盏摇曳不定的马灯。
人,已经彻底不见了。
刘萱倒吸了一口凉气,快步冲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去。
门外的竹林在微风细雨中轻轻晃动,除了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声,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这是什么手段?!”
刘萱站在门口,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她身怀天狐一族纯正的血脉传承,感知力向来远超寻常修士。
可刚才那个老头离开的时候,她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或者灵气运转都没有捕捉到。
这种融于天地的神通,根本不是寻常道门宗师能够做到的。
就算是青城山里那些深藏不露的老怪物,恐怕也远远没有达到这般深不可测的境界。
“默哥啊默哥……”
刘萱转过头,看着床上沉沉睡去的陈默,忍不住喃喃道:
“你这个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啊!”
夜色深沉,雨水越下越大。
魔都老城区,白事铺门前此刻已经彻底被一层浓郁妖气给笼罩住了。
四周的民居和店铺早就被一层障眼法给隔绝开来。
寻常凡人路过这里只会觉得鬼打墙,根本看不到这片修罗场般的景象。
白事铺那两扇木门紧紧闭着。
而在店铺的外围,一层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八卦大阵正死死笼罩着整个院落。
“砰!轰隆!!”
狂暴的妖气化作漫天的黑色风刃,疯狂轰击在那层白色的光幕之上。
每一次撞击,都会激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给我砸!继续砸!都别给老子停手!”
阵法外面的石桥上,黄三爷正号令着群妖不断发动攻势。
“三爷!三爷不好了!”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从前方阵线跑了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哭丧着脸喊道:
“兄弟们已经连番猛攻了足足六个时辰了!”
“百鬼幡都用坏了七八十杆!”
“可……可这该死的大阵连一道缝隙都没裂开啊!”
“这破阵法太硬了!”
“咱们好多道行浅的兄弟都被反震之力给震得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