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屋坐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刘萱适时开口,语气柔和地引着一家三口往内堂走去:
“二虎,倒几杯热茶过来。”
“好嘞!”
二虎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后厨倒茶。
进了内堂,分宾主坐下。
秀莲显得有些拘谨,坐在凳子边沿上,小心翼翼地把圆圆护在怀里。
二虎端上热茶,又拿出一碟小点心放在桌上。
小姑娘看着精致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没有伸手去拿。
张海生坐在椅子上,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摩 挲着,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
他看了看陈默淡然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刘萱和阿娅,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他颤巍巍地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内 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张海生一层一层揭开红布,露出了里面一个厚实牛皮纸信封。
信封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还隐隐带着一股体温。
张海生站起身,双手捧着信封,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默面前的茶几上。
“陈掌柜,我知道您是世外高人,不缺黄白之物。”
“可是这规矩我懂,请神除煞,断没有白出力的道理。”
张海生低着头,声音沙哑,满是歉意:
“我就是一个在船上卖力气的粗人,前些年跑船攒了点积蓄。”
“但后来给家里老人看病花得差不多了。”
“这次遭了大难,家里能拿出来的活钱全都在这儿了。”
“我知道这点东西跟我的命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这是我们全家能凑出来的所有心意,求陈掌柜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
秀莲也跟着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衣角,小声附和道:
“是啊恩公,您要是不收,我们回去睡觉都不踏实。”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厚信封。
以他的眼力和感知,都不用伸手去拆,光看厚度和下陷的弧度。
就能猜出里面大概装了一万五到两万块钱左右。
而且从那厚度来看,里面绝大部分都不是连号的整钞。
甚至还夹杂着不少五十,二十面额的零钱。
显然是这家人东拼西凑,甚至翻箱倒柜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压箱底家当。
这或许是张海生一两年的卖命钱,更是这一家三口往后大半年的生活指望。
陈默伸手将信封拿了起来,轻轻掂了掂。
内堂里安静极了,张海生屏住呼吸,神色极其紧张。
生怕陈默嫌少不肯收,又怕陈默瞧不上这些俗物。
片刻后,陈默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撕开了信封的一角。
他并没有把所有的钱倒出来,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小叠纸币。
陈默看也没看具体数目,大概也就两三千块钱的样子。
随即把那一小叠钱轻轻放在了茶几的一侧。
接着,陈默将剩下的信封重新折叠好,推回到了张海生的面前。
张海生愣住了:
“陈掌柜,您这是?”
“白事铺有白事铺的规矩,接活收财,因果两清。”
陈默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如水:
“这些钱,是你买药材,请灵刀开光的工本费。”
“我收了,这桩买卖便算成了。”
“至于剩下的,”
陈默指了指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你大病初愈,至少半年内干不了重体力活,身子骨得慢慢养。”
“嫂子操持家里不容易,孩子还要长身体念书,处处都要用钱。”
“拿回去吧,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怎么行啊陈掌柜!”
张海生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就要把信封往陈默手里塞:
“两三千块钱肯定连买那些名贵药材都不够啊!”
“您救了我的命,我就给这点钱,传出去我张海生还怎么在道上做人?”
“不行,您必须全收下!”
“恩公,您全收下吧!”
秀莲也急得眼泪直打转。
“张海生。”
陈默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张海生的脸上。
虽然没有动用法力,但那一股常年与阴阳打交道积攒下来的无形威势,瞬间让喧闹的内堂安静了下来。
张海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陈默。
“我说过的话,不想收回第二遍。”
陈默看着他,眼神清明而严肃:
“钱对我而言,只是一串数字。”
“我若真想赚大钱,多的是富商巨贾捧着几百万上千万求我出手。”
“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你还有救的价值,而不是贪图你这几个辛苦血汗钱。”
“你若是真想报答我,就拿着这些钱,带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以后离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远一点。”
“沾染不干净的东西,害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你身后的妻儿。”
陈默语气微顿,挑了挑眉:
“怎么,非要我动怒,把你赶出白事铺,你才甘心?”
张海生看着陈默那不容置疑的神色,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陈掌柜是真心实意在替他们一家子的生计着想。
他咬紧牙关,颤抖着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贴身放好。
“陈掌柜,大恩不言谢!”
张海生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忠诚:
“您的训诫,海生一辈子铭记在心!”
“以后只要陈掌柜有一句话,刀山火海,只要我张海生皱一下眉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默这才重新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
“行了,别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回去吧,趁着天色还早。”
又寒暄了几句,张海生一家三口再次千恩万谢,终于依依不舍地走出了白事铺。
二虎倚在门框上,手里抓着两颗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巷子里远去的三道身影。
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海生一手搂着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小姑娘高高举起扛在肩头。
巷子里隐隐还能听见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啧啧,看着真舒坦啊。”
苗阿娅背着双手跳到了门边,小脸上满是向往与感叹:
“虽然那个大叔长得五大三粗的,但对媳妇和娃娃是真好。”
“看着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刘萱手里抱着账本走过来,目光落在远处的残阳上,嘴角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
“在世俗尘世里,能这样平平安安,一家人守在一起过日子。”
“大概就是凡人最大的幸福了吧。”
“默哥,有时候我都觉得。”
“咱们这白事铺做的虽然是死人生意,但救的却往往是活人。”
陈默站在大堂正中央,看着门外逐渐暗淡的天光,神色平淡,眼神却悠远而深邃。
“阴阳有界,生死有序。”
“引渡亡魂,庇佑生者,这本来就是我们白事铺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