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在码头上算计晋商的徐翼翼。
想起了那个在废土里带着他杀出血路的徐翼翼。
想起了那个在他怀里说“二牛,带我回家”的徐翼翼。
他垂下眼,声音平静。
“我们公司最近启动了一个新项目。”
助理适时地递上一份文件。
徐翼翼接过来,手指都在抖。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大字——
《“AI赋能叙事”:人类情感数据库构建计划》。
她眨了眨眼,没看懂。
继续往下翻。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项目,说白了,就是要收集真实的人类情感数据,用来训练AI的叙事能力。
而具体做法是——
挑选一批在现实中经历过重大情感波动的人,通过深度访谈、心理分析、脑电数据采集等方式,把他们的情感轨迹“翻译”成故事。
然后,再把这些故事反哺给AI,让AI学会“像人一样讲故事”。
徐翼翼看完,表情有点复杂。
“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李珣。
“你们是想让我,去采访那些……经历过很惨的事的人,然后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
李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时,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不是很惨。”
他说。
“是很真。”
“我们不需要悲惨博同情的故事,我们需要的是真实的情感逻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
“比如,一个人在失去所有依靠之后,他是怎么一步步重建信念的。”
“比如,一个人在面对背叛时,他是选择报复,还是选择放下,这中间的心理博弈是什么。”
“再比如,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记得他了,他是选择重新开始,还是选择永远藏在心底。”
徐翼翼愣住了。
她盯着李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故事,才是真正打动人的。”
李珣继续说。
“因为它们不是编出来的,它们是活过的。”
他看着徐翼翼,眼神专注。
“我调查过你。”
徐翼翼心一跳。
“你写了三年网文,成绩不算好,但你笔下的人物,动机都很纯粹。”
“你不擅长写宫斗权谋,也不擅长写商战阴谋,但你很擅长写一个人在困境里的选择。”
“这是我们需要的。”
徐翼翼的呼吸有点乱。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这个男人的眼神,让她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写手。
而是在看一个……
他认识的人。
“为什么是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比我有名、有经验的编剧,应该有很多。”
李珣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水杯。
杯壁上映着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想说,因为在那个蒸汽轰鸣的世界里,你用一座工厂,改变了一个城市的命运。
他想说,因为在那个黄沙漫天的废土,你教会了我什么叫信任。
他想说,因为在那个码头上,你说想回家,而我想陪你回家。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因为,我觉得你能做好。”
徐翼翼盯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我们会提供业内最高的稿酬,以及最完善的资源支持。”
李珣补充道。
“你只需要写故事,剩下的,我们来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徐翼翼盯着他。
她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这个男人,不对劲。
他的眼神不对劲,他的语气不对劲,他说话的方式不对劲。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走丢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回来的人。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握紧手里的文件,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试试。”
李珣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光。
“很好。”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徐编剧。”
徐翼翼连忙起身,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掌心有薄茧。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抓起包,像只兔子一样冲向门口。
李珣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能看到她耳根泛起的红。
能看到她故作镇定,却踉跄的步伐。
第二天早上,徐翼翼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徐小姐,我是李总的助理。关于合作的后续事宜,李总想约您下周三来公司,进行第一次深度访谈。时间您方便吗?”
徐翼翼握着手机。
窗外阳光很亮,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方便。”她说。
“那我们下周三上午十点,在公司见。”
“好。”
挂断电话后,徐翼翼看着手机屏幕,上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看起来很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周三。
徐翼翼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嘻嘻科技”楼下。
电梯平稳上行。徐翼翼盯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想让自己看起来专业、镇定。
还是那个助理,公式化的微笑,把她带向走廊深处。
不是上次那间能俯看全城的会客室。
这是一间更私人的空间——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张矮几。一面墙是落地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编程宝典、电影史、甚至还有几本网文。
另一面墙,是一整块深色的屏幕。
李珣已经在了。
他没穿西装,深灰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书架前,听到声音才转身。
他看到她,顿了顿,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礼貌疏离的笑。
“来了。”
声音比上次缓和。
徐翼翼在沙发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她瞥见他手里拿的书——《叙事疗法:重构人生故事》。
李珣把书放回架子,去吧台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别紧张。”
他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不谈工作,就当聊天。”
徐翼翼握住水杯,指尖传来温热。她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采访的架势。
李珣看着她的动作,没阻止。
“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科技的尽头是什么?”
徐翼翼愣住。她准备了一肚子关于他个人经历的问题,没想到开场是这个。
她想了想。
“更方便的生活?或者解决人类目前无法解决的难题?”
“都对。”
李珣顿了顿。
“但我们公司的理念,是'有温度的科技'。技术本身是冰冷的——代码、数据、芯片。但它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人服务。不是让机器更像人,而是让人,活得更像人。”
他靠进沙发里。
“我的故事,要从别人的故事开始讲。”
徐翼翼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是我们脑机故事系统的第一个正式用户。六十多岁,一辈子在商场打拼,挣下了偌大的家业。”
“听起来是个成功人士。”
“事业上是。”
李珣的声音很平。
“但家庭上,一败涂地。妻子觉得他是工作狂,不懂浪漫。儿子觉得他是暴君,只会用钱解决问题。女儿更是常年不回家,觉得他从没关心过自己的成长。”
“他退休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有一天找到我们,提了个要求——他想用我们的系统,给自己,也给家人,办一场特殊的生日宴。”
李珣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次那种让徐翼翼心慌的熟悉感,只剩下讲述者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