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还想写那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散开,撞在徐翼翼的心壁上。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想反驳,想说她写了十年霸道总裁,那些故事虽然套路化,但至少让很多读者得到了慰藉。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李珣说得对。
那些故事,和刚才周家人经历的相比,太轻飘飘了。就像是在真正的暴雨面前,拿着一把纸伞。
李珣也不等她回答,转身从桌上拿起平板,递过来。
“下一个项目。”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商务腔。刚才那点温度,收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徐翼翼接过平板,屏幕冰凉。她垂下眼,盯着上面的资料看。手指在屏幕边缘微微发抖,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客户是两个人。照片分开放的。
男的叫林伟,四十二岁,上市公司副总。照片里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眼睛里全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熬夜加班造成的,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倦怠。资料写着:已婚,妻子年轻,全职在家,儿子七岁。女的叫陈舒,四十一岁,中学美术老师。照片里她穿着棉麻裙子,笑得温婉,可眼底藏着点什么东西。是遗憾,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徐翼翼说不清。也已婚,丈夫是公务员,女儿初三。
“大学同学。初恋。”
李珣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毕业后分手,各自成家。上个月同学会上碰见了。”
徐翼翼往下翻。资料很详细,详细得有些残忍。
重逢之后,旧情复燃。
他们开始偷着见面,在各自家庭的缝隙里挤出时间。下午的咖啡馆,深夜的公园,甚至是工作日的午休时间。他们觉得当年要是再坚持一下,现在就不是这样了。他们想知道,如果当初没分手,会不会更幸福。
徐翼翼看着这些文字,莫名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桥段。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多年后重逢,克服万难终成眷属。读者们爱看这样的故事,觉得浪漫,觉得是真爱。
可真实生活里呢?
“所以他们想离婚,然后在一起。”徐翼翼合上平板,抬起头看着李珣。
“对。但他们也怕。”李珣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怕那只是滤镜。怕真在一起了,反而不如现在。”
徐翼翼点点头。她懂这种害怕。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也是一种对现实的不甘。
周家那个项目是“和解”。
这个是“选择”。
两个同样沉重的命题。
“给我两天。”她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平板。
“好。”李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徐翼翼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回过头,想说点什么。可李珣已经转身面对着窗外,背影笔直,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两天后,还是那间会客室。
徐翼翼把方案放在矮几上,推过去。这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林伟和陈舒的故事。她试图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构建情节,可每次写到一半就会停下来,觉得不对。
最后,她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方式。
“直接让他们在一起。”
她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没有阻挠,没有牵绊。就让他们过日子。”
李珣拿起方案,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伟还是副总,陈舒还是美术老师。住进梦想中的大房子,有落地窗,有画室。”“第一天,烛光晚餐,红酒,说不完的话。他们会觉得这就是梦想中的生活。可到了第二天,林伟要找一份重要的文件,翻遍了整个家也找不到。他习惯了前妻把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可陈舒是搞艺术的,东西到处摆,她觉得这样才有生活气息。两人第一次吵架。”
她顿了顿,看了李珣一眼。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一个月,陈舒需要安静的环境画画,那是她的创作时间。可林伟的儿子周末来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孩子在客厅里玩游戏,声音很大。她想让孩子安静点,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是孩子的妈妈,她是继母。这个身份,让她进退两难。”
徐翼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二婚,也有继子。那个朋友跟她说过,最难的不是生活,而是那种身份上的尴尬。
“第一年,林伟父母住院。前妻带着儿子天天去医院照顾,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医院里的人都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陈舒提着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温馨的场景,进不去。她知道自己是外人,永远都是。”
徐翼翼把方案推得更近些,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我要写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把玫瑰花的刺,一根根扎进他的体验里。让他们看到,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
她做了个总结,声音很坚定。
“他们怀念的,不是眼前这个人。是回不去的青春,是那个没有被现实磨平的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珣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徐翼翼看不懂。
“很好。”
他终于开口,还是先肯定。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你把现实写得够残酷。”他停了停,徐翼翼的心跳加快。她知道后面还有转折。
“但不够。”
徐翼翼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会失望,会退缩,会各自回去过日子。”李珣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没抽书,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个'如果',会扎在心里。他们不会和解,只会更痛苦。”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要加一个故事。”
徐翼翼屏住了呼吸。
“林伟当年分手后,因为意外,死了。”
徐翼翼的呼吸停住。这个设定,太沉重了。
“在那个世界里,陈舒一个人走了二十年。”
李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
“她结婚,生子。丈夫很好,很爱她,给她稳定的生活,陪她度过了所有重要的时刻。但每次夜深人静,当她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她都会想起那个永远停在二十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