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徐翼翼独自回到宿舍,刚走到楼道口,一阵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
徐翼翼停下脚步。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湿漉漉的树枝。
一只浑身湿透、瘦得只剩骨头的小狗,正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它的毛发脏兮兮地打着结,看见徐翼翼靠近,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却因为太过虚弱,根本挪不动。
徐翼翼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蹲下来,慢慢伸出手。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小狗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恐惧。
沈屿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轻声叹了口气。
“又是只流浪狗,这附近经常有人遗弃宠物。”
徐翼翼咬了咬嘴唇,忽然问:
“我能带它回家吗?”
沈屿愣了一下。
“你要养它?”
“嗯。”
徐翼翼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颤抖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小狗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因为它太累了,也太冷了。
“翼翼,养狗很麻烦的。”沈屿提醒她,“而且你现在工作这么忙……”
“没关系。”
徐翼翼抱着那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试试。”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某种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趟宠物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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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医院里灯火通明。
医生给小狗检查完,摘下手套。
“营养不良,还有点感冒,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他开了一堆药,叮嘱徐翼翼按时喂。
徐翼翼抱着那只洗干净、吹干了毛发的小狗,它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毛茸茸的一小团,眼睛黑溜溜的,很可爱。
“给它起个名字吧。”沈屿站在旁边,笑着说。
徐翼翼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小狗,想了想。
“就叫……二牛吧。”
沈屿脸上的笑容,就那样凝固了。
“二牛?”
徐翼翼点点头,眼眶毫无预兆地又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狗,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它和我一样,都是被抛弃的。”
沈屿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徐翼翼怀里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放下。
她根本,放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冷静而公式化。
“请问是徐翼翼小姐吗?”
“是我。”
“我是市第一医院的护士。李珣先生因为车祸被送进急诊室,他的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
徐翼翼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
只剩下那句“紧急联系人是您”,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反复地回响。
手机从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像她瞬间崩塌的心。
她没有立刻冲去医院。
这个决定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翼翼?”沈屿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机,递过来,“你没事吧?”
徐翼翼接过手机,手指还在发抖。
“李珣出车祸去医院了。”
“我送你。”沈屿立刻说。
“不。”徐翼翼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明天还有三场重头戏,我是编剧,我不能走。”
沈屿愣住了。“可是他出车祸了。”
“我知道。”徐翼翼咬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但是钱导已经催了三次进度,今天不拍完,整个剧组都要延期。”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而且……医院那边有陆舟,有他公司的人,不缺我一个。”
沈屿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太懂了。
懂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懂她不敢面对那个躺在急诊室里的人,更懂她此刻心里的兵荒马乱。
“那我陪着你。”沈屿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背影笔直,像在强撑着什么。
《街角的故事》初剪版完成那天,剪辑室里气氛压抑。
钱导搓着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定格在L总最后一个痛苦又克制的眼神上。
他仿佛要从那片光影里榨出些什么。
最终,只剩一声长长的、泄了气的叹息。
“片子是好片子。”
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徐翼翼。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脸色惨白,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但最后一道坎,也是最硬的一道,还得你这个总编剧亲自去过。”
徐翼翼的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钱导说的是什么。
电影的最大投资方,嘻嘻科技的创始人,李珣。
她手上这份最终剪辑确认书,需要他签下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曾是她日记本里最甜蜜的秘密。
如今却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烙印。
“他……回来了?”
徐翼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半个月,她把自己彻底埋了剪辑室。
自从在医院门口仓皇逃走后。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屏幕上流转的故事和人物。
她用L总的痛苦来麻痹自己的痛苦,用工作的疲惫来抵御心脏无休止的抽痛。
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消息,以为只要不听不看,猎人就会消失。
“回来了,在家养着呢。”
钱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坚决。
他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他的助理陆舟刚打来电话,说李总下午有空。翼翼,这事儿,别人去都没用,只能你去。”
他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加重了语气。
“他懂电影,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懂L总这个角色。你去,不是去求他签字,是去把你的创作理念,把L总的魂,当面讲给他听。让他知道,我们没有辜负他的投资,更没有辜负这个角色。”
钱导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终于还是放软了声音。
像是在给她一个台阶。
也像是在给她一副勉强能支撑身体的盔甲。
“这是工作。”
徐翼翼缓缓抬起手。
她接过了那份薄薄的文件。
纸张的触感清晰,却有千斤重,压得她指骨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她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