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翼翼还是鼓足勇气去见李珣。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又打开。
徐翼翼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最终转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一只土黄色的小狗正不安地哼唧着。这是她捡到的流浪狗,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她鬼使神差地带回了家,给它取名叫二牛。
一个土得掉渣,却莫名让她安心的名字。
她抱着二牛,一步一步往上爬。
每一层台阶,都像在审判她过去那些犹豫和退缩。
终于走到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温暖的光。
她能听见里面陆舟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劝慰。
“李总,您好歹吃点东西。医生说您再这样下去,腿恢复不了……”
“他什么时候走?”李珣的声音响起,哑得像破风箱。
“谁?”
“沈屿。”
陆舟沉默了。
徐翼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人同时看过来。陆舟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而病床上的李珣,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什么,最后全都沉了下去。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被高高吊起,让他看起来像只断了翅膀的公鸡,怂得要命。
“你来干什么?”他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
徐翼翼没有回答。
她把怀里的纸箱放在地上。小狗二牛从箱子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跌跌撞撞地朝着病床跑去。
它跑到床边,用小小的脑袋去蹭李珣垂在床沿的手。
李珣的手指僵住了。
“它叫二牛。”徐翼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捡的。”
李珣的视线从狗身上,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所以呢?”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嘲,“来看我笑话?还是来炫耀你找到了新的……替代品?”
“李珣。”徐翼翼打断他,眼眶发红,“我不想再猜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累了。我不想再猜你哪句话是真心,哪个眼神是假意。我也不想再分析你送来的东西背后有什么深意。我只想知道,你痛不痛。”
李珣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只想知道,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我只想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泪水终于掉下来,“你还愿不愿意,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只有二牛无知无觉地,用舌头舔着李珣冰凉的指尖。
很久之后,李珣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疼。”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来,哑得厉害。
“我怕。”
“要亲一下才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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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华星影业出品的《街角的故事》衍生剧,《代号二牛》正式开机。
这部剧的主角,是一名代号“二牛”的退伍特种兵。他有严重的PTSD,无法面对人群,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他像个孤魂,游荡在城市的角落,默默守护着一个他曾经伤害过的女孩。
剧本是徐翼翼写的。
故事的灵感,来源于李珣断断续续的讲述。
那些在部队里九死一生的过往,那些他从不曾对人提起的伤疤,在无数个深夜里,伴随着小狗二牛的呼噜声,被他一点一点地剖开,展示给她看。
开机仪式上,男主角的扮演者始终没有露面。
钱导被记者围得满头大汗,只能一遍遍地解释:“这位爷说了,脸不重要,背影值一个亿。你们就当是艺术,艺术懂吗!”
记者们将信将疑。
徐翼翼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镜头前完成着一个个高难度的战术动作。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形挺拔,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那不是演。
那是他的本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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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剪辑室。
徐翼翼盯着监视器里反复播放的片段。
镜头里,代号“二牛”的男人从火光中救出一个小女孩,他把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他始终没有回头,观众只能看到他宽阔而伤痕累累的背。
可就是那个背影,却透出一种比任何表情都更强烈的痛苦和温柔。
“怎么样?”
李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自然地递到她手里。他的腿已经好了,只是走路时还带着点不太明显的迟缓。
“很好。”徐翼翼握着温热的杯子,“钱导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演员。”
李珣轻笑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都在猜,这个不露脸的男主角到底是谁。”徐翼翼转过头看他,“还有人开了盘口,赌是沈屿友情客串。”
“那让他们猜去。”李珣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专注。
“李总,”徐翼翼忽然玩心大起,“您这是打算以'李二牛'的身份正式出道吗?”
李珣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迎上徐翼翼带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
“等这部剧火了,我就去收购几家影视公司。”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也该让她们看看,这才叫真正的……”
“影视圈霸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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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翼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认真的?”
李珣没回答,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
监视器里,“二牛”的背影在火光中渐行渐远。
而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一年后,初秋。
南郊的私人葡萄酒庄园里,草坪被修剪得像绿丝绒地毯。宾客不多,都是相熟的亲友。
徐翼翼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在为她做最后的定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是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样子。
婚礼策划的王小姐踩着高跟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的职业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徐小姐,那个……李总他……”
徐翼翼从镜子里看着她。“他怎么了?”
“他……他临时要把您入场的音乐换掉!”王小姐快哭了,“我们之前彩排好的瓦格纳《婚礼进行曲》,多经典,多大气!他非要换成……换成一首国产电视剧的配乐!这怎么行!来宾会觉得我们不专业的!”
徐翼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播放列表,一段激昂又带着丝丝苍凉的旋律流淌出来。
是《代号二牛》的主题曲。
“就用这个。”她对王小姐说,语气平静而温柔,“他喜欢。”
王小姐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好说话”的新娘,最终只能败下阵来,认命地去通知音响师。
徐翼翼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草坪尽头,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背影,修长,挺拔。
像他穿着作战服,在镜头前留下无数个决绝背影的样子。
李珣牵着徐翼翼的手,从宾客的祝福声中穿过。陆舟跟在后面,眼眶通红,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走到僻静处,徐翼翼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微乱的领带。
“李总,”她仰头看着他,眼里是细碎的笑意,“恭喜你,凭借《代号二牛》,拿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奖项。”
李珣低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沉默片刻,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嗯。”
“最佳女主角,颁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