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驶离紫金山脚，将那座死气沉沉的宗祠和满地狼藉甩在身后。

雨刮器拼命摆动，却刮不净车窗上倾泻而下的暴雨。

车厢内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颂坐在副驾驶，手还被贺晟安紧紧攥着。

他的掌心滚烫，热度顺着皮肤纹理传导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去哪？”温颂问。

“回市区。”

贺晟安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饿了。”

温颂侧过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半阖着，眼下的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暗金色纹路虽然退去了，但那种透支生命后的枯败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好，我们去吃东西。”

温颂轻声应着，反手握住他的手，“你想吃什么？粥？还是面？”

没有回应。

那种滚烫的触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大理石般的冰冷。

“贺晟安？”

温颂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加大手上的力度。

驾驶座上的男人毫无反应，脑袋随着车辆的颠簸无力地垂向一侧，最后重重地磕在车窗玻璃上。

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温颂的耳膜上。

“贺晟安！”温颂尖叫一声，解开安全带扑过去。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刚才在宗祠里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荡然无存。

温颂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几乎感觉不到。

前面的司机也慌了神，“二少奶奶，二爷这是……”

“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温颂吼道，声音劈了叉，“快！”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迈巴赫在雨夜中完成了一个危险的掉头，像发了疯的野兽冲向市区。

温颂把贺晟安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在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那种寒意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带着温颂的身体也跟着发抖。

“别睡，贺晟安，你别睡。”

温颂拍打着他的脸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他脸上的冷汗往下淌，“你刚才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你现在这算什么？”

贺晟安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睫毛在不安地颤动。

二十分钟后，急诊室的红灯亮起。

温颂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身上还裹着贺晟安那件湿透的风衣。

风衣上混合着雨水、血腥味和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他独有的气息。

这股味道让她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心，又让她无比恐惧。

闻讯赶来的并不是贺家的私人医生，而是温博远生前的一位至交好友，也是国内顶尖的基因病理学专家，陆教授。

一个小时过去，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陆教授摘下口罩，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样？”温颂冲上去，腿有些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陆教授扶了她一把，叹了口气，“命保住了。”

温颂刚要松一口气，陆教授接下来的话却把她打入冰窖。

“但他体内的情况非常糟糕，那个青铜圆盘虽然逆转了破坏程序，但也彻底激活了他的细胞活性，简单来说，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

陆教授指了指手中的化验单，“他的新陈代谢速度是常人的十倍，这意味着他的伤口愈合速度极快，力量极强，但同时，他的能量消耗也是常人的十倍。”

“如果不能摄入足够的能量，他的身体就会开始吞噬自身的肌肉和器官来维持运转。”

“吞噬，自身？”温颂脸色惨白。

“是的。”

陆教授神色凝重，“这是一种极端的透支，如果不加以控制，他会迅速衰竭，就像一根燃烧过猛的蜡烛，很快就会烧到底。”

温颂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有办法治吗？”

“目前只能靠高营养液维持，并且一定要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

陆教授顿了顿，看着温颂的眼睛，“丫头，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那种时刻处于饥饿和虚弱边缘的感觉，会让人发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颂透过门缝，看向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男人。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胸膛起伏微弱。

谁能想到，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单手掐着敌人的脖子，不可一世地宣告主权。

他是为了救她，才强行启动了那个未知的程序。

他是为了带她回家，才透支了所有的力量。

“我不管他是什么怪物，也不管他要吃多少东西。”

温颂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韧，“只要他活着，我就能养得起他。”

陆教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温老头的孙女，果然也是个倔种，行了，进去看看他吧，麻药劲快过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温颂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贺晟安的手。

输了两袋高浓度营养液后，他的体温终于恢复了一些，不再像冰块一样冻人。

她看着他的脸，这三年来，她看过这张脸无数次。

有时候是在财经新闻上，有时候是在那张冰冷的婚床上，更多的时候，是在他带着满身酒气晚归的深夜。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张脸虚伪、可恨，恨不得撕碎他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

可现在，当这张脸毫无防备地展现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陷进去了。

从他在废墟里把防毒面具让给她那一刻起。

从他在酒会上挡在她身前那一刻起。

从他在雨夜里撞开宗祠大门那一刻起。

这个男人，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做着最拼命的事。

“骗子。”

温颂低声骂了一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你说你是被制造出来的产品，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

“贺晟安，你不许有事，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些秘密全都公之于众，把你那个破公司卖了捐给慈善机构，然后在你的墓碑上刻混蛋两个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狠话，声音却越来越哽咽。

“求你了，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