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县公 安局刑警大队会议室。
几个小时的排查下来,汇总上来的信息杂乱无章。
万红,三十二岁,县中学英语老师,离异单身,无子女。
这个年纪,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里,还没再婚,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也就是坊间传闻里所谓的“是非人”。
刘水庆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走访笔录,看向坐在主位的吴军。
“吴支,情况有点复杂。”
刘水庆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我们把万红的社会关系梳理了一遍,这女人的情感经历……怎么说呢,挺丰富的。”
“学校里的老师,社会上的个体户,甚至还有机关里的干部,跟她不清不楚的人不少。”
“有确切的情感纠纷吗?”吴军问。
“有几个,但都排除了。”刘水庆摇摇头,“那些人要么是有家室的,没胆子杀人;要么就是逢场作戏,犯不上动枪。”
“而且案发时间段,这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吴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查。这伙人杀她,肯定有理由。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仇。”
“既然不是现在的仇,那就是以前的仇。”
“查查她的过去,尤其是前几年的。”
“是。”
排查工作继续深入。
县局的民警兵分几路,有的去了学校,有的去了万红的老家,有的翻阅了万红的户籍档案和过往的报警记录。
两个小时后,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一名负责走访万红老邻居的民警匆匆跑进会议室。
“报告!有发现!”
民警把一份询问笔录递给刘水庆,“我们在走访万红以前住的老家属院时,有个老邻居提到了一个人。”
“说万红在97年的时候,差点就结了婚,但后来婚礼当天闹掰了,闹得很难看。”
“那个男的叫什么?”吴军立刻问道。
“叫康骄阳。”
民警翻开笔记本,“我们立刻核实了这个康骄阳的身份。这人是平江县人,中专学历,学会计的。”
听到“平江县”三个字,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吴军和江源对视了一眼。
“继续说。”吴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查了康骄阳的工作履历。”民警咽了口唾沫,“他在1990年分配到平江钢铁厂水电科工作,一直干到1998年年初。”
起初,在排查平江钢铁厂的内鬼范围内,专案组警方将重点筛查放在了财务科和保卫科这两个重点科室的筛查上。
可康骄阳却在水电科,所以一开始他并不在射程范围内。
吴军马上让人对康骄阳进行了核实,后来才知道过康骄阳离职前曾在财务科借调过一段时间。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平江钢铁厂这么多工人,每年要发奖金工资一类的款项,财务科的人手是不够的,往往需要从其他科室协调人手来帮忙。
每年协调的人手都不同,如果要把这些借调来的人手都算上,那人数就多了。
而如今,警方正是靠着万红的社会关系,精准锁定了康骄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吸铁石一样啪地吸在了一起。
这伙劫匪对钢铁厂工资款的运送时间、存放地点、保卫力量如此熟悉,甚至能精准地在五分钟内完成突袭。
如果有内鬼,谁最清楚这些?
“把康骄阳的照片调出来!发给所有参战民警!这人有重大嫌疑!”吴军猛地站起身,下达了命令。
随着警方对康骄阳背景的深入挖掘,一段尘封在三年前的往事,逐渐清晰起来。
……
1997年6月,平江钢铁厂。
那是钢铁厂效益还算不错的年份,下班的铃声一响,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大门,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康骄阳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纸盒,那是他在县里最好的食品店买的点心。
他不停地看表,眼神里透着焦急和期待。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随着人 流走了出来。
是万红。
那时候的万红,比现在年轻,烫着时髦的卷发,在人群中很扎眼。
她是来平江县进修学习的,正好住在钢铁厂的招待所。
康骄阳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小红!”
万红停下脚步,看见康骄阳,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骄阳,你还没走啊?”
“等你呢。”康骄阳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递过去,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是给你的,路上带着吃。听说这家的枣泥酥不错。”
万红也没客气,很自然地接过了点心盒,掂了掂分量:“谢了啊。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
康骄阳连连摆手,看着万红,“你……这就要回固原了?”
“嗯,进修结束了,下午的车票。”
万红理了理头发,“学校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上课呢。”
康骄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
他鼓起勇气,挠了挠头:“那啥……你要不晚上就在这儿住呗?我……我请你吃饭,看电影。明天再走也不迟啊。”
万红“噗嗤”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手指点了点康骄阳的额头:“你想得倒美。咱们这才哪到哪啊?这就想留我过夜?”
“不是那个意思……”康骄阳脸涨得通红,急忙解释,“就是想多待会儿。”
万红收起笑容:“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说什么也得结婚之后再说。”
听到“结婚”两个字,康骄阳的眼睛又亮了。
“那咱俩啥时候结婚啊?”他急切地问道,“我跟我爸妈都商量好了,三万块钱的彩礼我都准备好了,就在存折里存着呢,随时能取。”
在97年的平江县,三万块钱彩礼,绝对是高价了。
这不仅是他这几年当会计攒下的积蓄,还有父母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万红听到三万块钱,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快了。我跟我妈说了,她那边也同意了。只要彩礼到位,日子好定。”
康骄阳只觉得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想要抱一下万红。
可万红却像触电一样,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干嘛呢?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康骄阳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行了,我得去车站了,晚了赶不上车了。”万红看了看表,转身就走,“咱俩下个礼拜再见吧。”
“哎,我送你!”
“不用送了,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万红没有回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
康骄阳站在原地,看着万红的背影,注视了好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三个月后。固原县,万红家楼下。
这一天是康骄阳的大喜日子。
但他没有等来喜庆,等来的是一场羞辱。
接亲的车队停在楼下,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康骄阳穿着一身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大红花,满脸喜气地手里捧着手捧花,准备上楼接新娘子。
楼上的那个女人,今天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康骄阳便有些激动。他整了整领带,迈步就要往单元门里进。
突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万红的姐姐,万玥。
万玥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抱着胳膊。
“妹夫,先别急着上去。”万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姐,怎么了?”康骄阳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红包,“这是给堵门费,您拿着。”
万玥没接红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红包就算了。是这么个事儿,昨晚我们家亲戚商量了一下,觉得三万块钱彩礼,配不上我妹妹这大学生的身份。”
“你也知道,咱们这片儿,大学生金贵。”
“所以呢?”康骄阳心头一沉。
“所以,希望你再多出一万块钱彩礼。”万玥伸出一根手指,“凑个四万,四季发财嘛,图个吉利。”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临时加价,这在当地是大忌。
康骄阳的脸色变了。他为了这三万块钱,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哪里还能再拿出一万块?
“姐,这……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三万块钱我已经给过去了。”
康骄阳陪着笑脸,“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要不咱们先把婚结了,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万玥寸步不让,“没钱可以写欠条。写了欠条,我就让你上去。”
康骄阳虽然心里不爽,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但看着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花轿都到门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他咬了咬牙:“行!我写!”
他借来纸笔,趴在车盖上写了一张一万块钱的欠条,按了手印,递给万玥。
万玥看了看欠条,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上去吧。”
康骄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带着接亲的人冲上了楼。
三楼,万红家门口。
大门敞开着,但卧室的门紧闭。
康骄阳走到卧室门口,刚要敲门,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万红的妈妈。
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却很犀利,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挡在门前。
“妈,我来接小红了。”康骄阳改了口,笑着递过去一个大红包。
老太太接过红包,揣进兜里,却没动窝。
“骄阳啊。”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道,“刚才你姐跟你说了彩礼的事儿,那是规矩。但我这当妈的,还得替闺女想得长远点。”
“你看,这三金……是不是有点轻了?”
康骄阳看着老太太,笑容僵在了脸上:“妈,这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都是按咱们商量好的分量买的,足金的,发票都在呢。”
“商量是商量。”老太太吐出一口瓜子皮,“但我昨天听隔壁二婶说,人家闺女出嫁,那都是‘五金’。手镯和脚链都得有。”
“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嫁到你们家,不能比别人差吧?”
“你现在去,把三金换成五金,或者折成现金给我也行。不然这门,我不能开。”
康骄阳这时候已经十分不满了。
楼下加了一万,楼上又要加金子。这不是结婚,这是在扒皮。
他强忍着怒气,对着门里喊道:“小红!小红你说话!这是你的意思吗?”
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了万红的声音。
“骄阳,我妈和我姐也是为了我好。你就答应了吧,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差这点钱。”
为了我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康骄阳的心口。
康骄阳看着面前那张贪婪的老脸,听着门里那个冷漠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胸口那朵鲜红的大红花。
“啪!”
他把大红花狠狠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一脚。
“你们给我等着!”
康骄阳指着门,指着老太太,眼睛赤红:“欺负我是吧?拿我当傻子宰是吧?”
“这婚我不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推开挡在楼道里的亲戚朋友,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
固原县局会议室。
吴军听完汇报,把手里的烟头按灭。
“动机有了,能力也有了。”吴军看着白板上康骄阳的照片,“在钢铁厂当会计,知道金库位置和运钞规律,还被未婚妻一家羞辱,怀恨在心。”
“劫了钱,杀了人,第一件事不是跑路,而是回来报仇。”
“这个康骄阳报复心很重啊,抢了钢铁厂还不够,居然跑到固原县开了第二枪。”
江源在一旁补充道:“而且,他手里有枪。杀了万红只是第一步。如果不尽快抓住他,万家其他人,甚至当年参与这场婚礼的人,都可能有危险。”
吴军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嫌疑人锁定,康骄阳。重点布控万红的母亲和姐姐家,以及当年参与婚礼的主要亲属住处。”
“一旦发现目标,注意隐蔽,对方持有重武器,极度危险!”
“全城搜捕,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