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那声枪响,在夜深人静的红旗小区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棉花包上。
康骄阳把那支还有余温的双管猎枪往怀里一揣,用黑夹克裹紧。
临走时,他没有回头看倒在血泊里的万红。
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后来又让他恨之入骨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毫无生气。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那种大仇得报的快 感仅仅维持了一瞬,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走大路。
警察肯定马上就到。
康骄阳压低了帽檐,顺着楼房的阴影,贴着墙根往小区后门溜。
红旗小区是老旧小区,后面是一条满是垃圾和杂草的背阴胡同,很少有人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鞋底沾满了污垢。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通往郊区的土路,那是他早就看好的退路。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路灯投射过来的微弱光晕。
康骄阳走得很急,呼吸粗 重。
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口,以为自己即将融入茫茫夜色的时候,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墙角的阴影里出来,无声地横亘在他的面前。
康骄阳猛地收住脚步。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怀里,去摸那把猎枪。
“这就想走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康骄阳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在夜色中显得狰狞可怖。
康骄阳的手僵在了怀里,摸枪的动作停滞了。
在这伙人里,他对这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那种畏惧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凶,而是因为这人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大……大哥……”
康骄阳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就是……”
他想解释,但“疤脸”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疤脸”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还没等康骄阳反应过来,脑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紧接着,一个粗麻布袋子从天而降,瞬间罩住了他的脑袋,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唔——!”
康骄阳刚要喊,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有人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还没等他挣扎,两双大手分别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怀里的猎枪被粗暴地抽走。
“老实点!”
康骄阳感觉自己的手脚被极其迅速地捆在了一起,越挣扎越紧。
随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被人抬了起来。
康骄阳被重重地扔进了车厢里,脑袋撞在铁皮地板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车门迅速关上,发动机轰鸣,车身一震,随即开始颠簸前行。
黑暗中,康骄阳的心脏狂跳,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落在了谁手里,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害怕。
“大哥!大哥我错了!”
康骄阳隔着布袋大声喊叫:“我不该擅自行动!我不该瞒着你们!但我发誓,我真的就是去报个仇!那娘们儿害我不浅,我不杀她我这辈子都活不痛快!”
“现在人死了!事儿我也办完了!大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事儿我这次不弄,下辈子就没机会了啊!我以后肯定听话!肯定老实!咱们还要去南方发财呢!大哥!”
车厢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他。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心慌。
康骄阳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那种被无视的恐惧让他更加语无伦次。
“大哥,你们说话啊!别不理我!”
“我知道我给大伙儿惹麻烦了,但我做得干净!真的!没人看见我的脸!我跑得很快!警察抓不到我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我现在气出了,心也静了,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大哥的!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抢银行、杀警察,我都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用这种毫无逻辑的表忠心来换取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聒噪。”
前排传出的声音极其冰冷。
紧接着,一只大手隔着布袋狠狠抽在了康骄阳的嘴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康骄阳嘴里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让他闭嘴。”疤脸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旁边的人立刻有了动作。
一团破布被强行塞进了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只能发出闷哼。
车子一直在开。
路况越来越差,颠簸得越来越厉害。康骄阳的身体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座椅腿上、备胎上,浑身剧痛。
但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车速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熄火。
周围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野鸟的怪叫。
一双大手抓住康骄阳的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车厢。
“扑通”。
他被扔在地上。
头上的布袋被人一把扯掉,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康骄阳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几秒钟后,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郊野岭,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枯草,远处是黑魆魆的山影。
没有路灯,没有人烟。
两道车灯的大灯直直地照着他,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那光影的逆光处,站着三个黑影。
“草 你妈的!”
一个黑影猛地冲上来,一脚踹在康骄阳的胸口。
康骄阳被踹得向后翻滚,还没等停稳,又是一脚踹在后腰上。
“让你跑!让你跑!”
那是负责开车的“老三”,也是这个团伙里脾气最爆的一个。
他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喷了康骄阳一脸:“你他妈跟我们说去上厕所?啊?上厕所上到几公里外的红旗小区去了?”
“你知道我们为了找你费了多大劲吗?啊?”
“刚才在路口,警车就跟我们擦肩而过!就差那么一点!要是被警察盘查,我们这一车人都得折在你手里!”
“老子弄死你!”
老三越说越气,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康骄阳身上。
康骄阳被捆着手脚,根本没法躲,只能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血水糊了一脸。
另一个同伙,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平头”,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没像老三那么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康骄阳,然后抬起脚,狠狠碾在康骄阳的手指上。
“啊——!”
嘴里的破布被吐了出来,康骄阳发出凄厉的惨叫。
“为了你那点破事,把大家都置于险地。”
平头蹲下身,拍了拍康骄阳的脸:“平江钢铁厂的事情还没完,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找我们。我们是过街老鼠,懂吗?”
“这时候你还要去惹事?你是不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康骄阳鼻青脸肿,一边喘息一边哭求:“我错了……二哥,三哥,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们饶了我吧……”
“行了。”
一直站在车灯前没动弹的“疤脸”,这时候开口了。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三和平头立刻停了手,退到一边。
疤脸走到康骄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带着伤疤的脸,在车灯的照射下,半明半暗,像是一尊煞神。
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替康骄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这个动作很轻柔,却让康骄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比刚才挨打还要恐惧。
“秀才。”疤脸叫着康骄阳的外号。
“你知道我是咋找到你的不?”
康骄阳哆嗦着摇头。
“其实从你第一次喝多了酒跟我哭诉那个女人怎么对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一定要干这件事。”
疤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其实我不怪你。”疤脸叹了口气,“男人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要是换了我,我恐怕也会这么做。”
听到这话,康骄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挣扎着跪起来,头如捣蒜:“大哥!大哥你懂我!我就知道你懂我!谢谢大哥!谢谢大哥体谅!”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给大哥当牛做马……”
疤脸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轻轻按住康骄阳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啊,秀才。”
疤脸的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咱们干的是什么买卖?是掉脑袋的买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不守规矩,就是私自行动。”
“你这么做,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枪响了,我们几个怎么办呢?”
疤脸的手指在康骄阳的肩膀上轻轻敲击着。
“本来,我是打算带兄弟们在固原干一票就撤的。”
“可就因为你。”
疤脸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冰冷,“我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现在固原县肯定也封城了,到处都是警察。你说说,你让我们咋办?”
康骄阳脸上的希冀凝固了,再次化作了无尽的恐惧。
“大哥……我……我有办法!”
“我带路!我带大家出去!将功补过!行不行?大哥!”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疤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康骄阳,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警察肯定已经发现你了。”
疤脸淡淡地说道,“万红一死,警察顺着她的关系就能找到你。”
“不是我不想带你啊,你让我怎么带你?”
“如果不杀你,警察就会顺着你这条线,一直往下追,直到追到我们所有人。”
“秀才,别怪大哥心狠。”
疤脸转过身,背对着康骄阳。
“为了大家伙儿能活命,只能委屈你了。”
“不——!!!”
康骄阳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想要站起来逃跑。
但他身后一直沉默的平头早已掏出了枪。
平头面无表情地举起枪,枪口顶在了康骄阳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枪响。
康骄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戛然而止。
他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荒野重新恢复了死寂。
疤脸没有回头看一眼尸体。
他走到面包车后备箱,打开盖子,拿出三把早已准备好的铁锹,扔在地上。
“平江钢铁厂那票没整成,他其实也没用了。”
疤脸点了根烟,看着老三和平头,“现在看来,留着他除了给我们整麻烦,屁用没有。”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洼地。
“动手吧。坑挖深一点,别让野狗把尸体刨出来。”
“干完了赶紧走,这地方也不能久留。”
老三和平头捡起铁锹,默默地走向洼地。
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