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雨后的固原县,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雨水积在道路的低洼处,每每有车辆经过,总是会溅起一片泥浆。
龙江路算是固原县最繁华的主干道了,县里的百货大楼,还有县政府的招待所,国营饭店统统挤在了这条街上。
全县最大的储蓄网点也在这条路上,龙江路储蓄所算是县里现金流转的枢纽。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专门从沪城玻璃厂定制的超厚防弹玻璃后,是成捆的现金和忙碌的店员。
街道对面的报刊亭旁,站着两个男人。
为首一人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了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男人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警惕的看向周围。
这两人正是疤脸和老二。
自从平江钢铁厂失手以后,疤脸就打上了这里的主意。
在他看来,既然要干,就要干票大的,平江没弄成的钱,得在固原找回来。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来打算趁着平江大乱时在固原干一票就撤。
可康骄阳那个蠢货私自行动2,在红旗小区的居民楼里开了枪,害得整个固原县的警察都惊动了。
现在的固原,就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疤脸深深吸了一口烟,他的目光透过帽檐,死死盯着储蓄所的大门。
储蓄所门口的保安已经换成了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哪怕是隔着马路,疤脸都能猜到枪里压得肯定不是空包弹。
“大哥,这地方现在恐怕是不太好弄啊。”老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不好弄也得弄,咱们现在没退路了,不过我看硬闯是不行了,咱们得闲摸摸这帮雷子的底。”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共用电话亭。
“老二,去,报警。”疤脸下巴朝那边努了努。
“你就说龙江路这边有人打群架,动了刀子,满地都是血,快出人命了,你说完就挂,别废话。”
老二很快明白了疤脸的意图,他快步走到电话亭钱,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抓起话筒。
不过一想到自己是给警察报警,老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和恐惧的,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有些颤抖的拨通了110。
“喂!警察吗?你们快来啊,龙江路这里杀人了!有人在打群架!还把刀子动出来了,血流了一地,就在储蓄所这边!”
老二一口气吼完,也不等对面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做了贼一样,迅速钻出电话亭,跑回疤脸身边。
“大哥,打完了。”
疤脸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着手表。
“走,进巷子。”
两人钻进了报亭后一个狭窄的巷弄。
疤脸靠在砖墙上,眼睛盯着手表的秒针。
滴答滴答。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老二蹲在疤脸旁边,呼吸有些急促,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别乱动,稳住!”疤脸低喝一声。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声音一开始很远,但迅速逼近。
老二紧张的盯着龙江路,随时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来了。”疤脸低声说道。
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冲进龙江路,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来。
这群警察手里端着微冲,穿着防弹背心,一副枕戈待旦的样子。
紧接着,又有两辆警车赶到,封锁了路口。
整个过程快的惊人。
街道上的行人被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吓得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龙江路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警灯在闪烁。
疤脸带着老二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手表。
“一分四十七秒。”
“不到两分钟。”
老二回头看着外面的阵仗,仍有些惊恐的说道:“大哥……这也太快了。”
“而且你看那家伙事儿,全是冲锋枪。”
“咱们要是真动手,估计连储蓄所的门都摸不到,就得被打成筛子。”
“是啊。”疤脸眯着眼睛,这就是现在固原县的紧张态势,稍有一些风吹草动,警方都会不遗余力的出警。
“红旗小区那个案子,把他们的神经都绷紧了。”
“现在整个固原县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一点风声,他们都会全力扑上来。”
“如果我们真的动手抢储蓄所,这会儿已经被包了饺子了。”
老二咽了口唾沫:“大哥,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满大街都是警察,出城的路也都设了卡。我昨天去北边路口看了看,就连拉货的货车都要把货箱打开仔细检查。”
“咱们要是想走的花,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疤脸沉默了片刻,思索着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方狭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又要下雨。
就疤脸现在面对的情况来说,几乎成了死局。
疤脸缓缓说道,“咱们被困在这个县城里了。进,进不得;退,退不掉。”
“那……那咱们……”老二有些六神无主。
“老二,水太清了,鱼就不好抓,咱们也容易暴露。”
“要想杀出一条生路来,只能把这滩水搅浑才行。”疤脸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有点像是要孤注一掷all in的赌徒。
“搅浑?”老二不解。
“对,搅浑。”
疤脸冷笑一声,“警察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重点目标和出城路口上。他们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这就是机会。”
“咱们得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乱起来,让他们疲于奔命。只有他们乱了,咱们才有空子可钻。”
“大哥,你的意思是……”
“别问那么多了。”疤脸打断了他,“储蓄所既然动不了,那就换个思路。”
他看了一眼外面还在紧张搜索的警察,那些警察没发现所谓的砍人现场,正在对周围进行排查。
“咱们先撤。”
疤脸一挥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把之前看好的那几条撤退路线再走一遍,你给我记住了,每一个能藏身的胡同都得给我印在脑子里。”
两人压低身形,顺着巷子的阴影,像两只老鼠,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潜去。
……
固原县公 安局,大会议室。
吴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报告,全是这两天各卡口、各摸排小组汇总上来的信息。
全是“未发现”、“无异常”。
“啪!”
吴军把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吴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把整个固原县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都没找到!难道他们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底下的刑警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
刘水庆坐在吴军左手边,眼圈黑得像熊猫,显然也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吴支,我们确实尽力了,全县所有的宾馆、旅店、洗 浴中心,我们都过了两遍。”
“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的警力不足,算上联防队员,能把所有出城的通道看死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分出一拨人来搞排查,其实人手是不够的,我都打算下去干活了。”
“而且,这几天的交通封锁非常严密,这几个人特征明显,如果强行闯卡,绝对跑不掉。”
吴军揉了揉眉心,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让他非常烦躁。
“刚才龙江路那个报警是怎么回事?”吴军突然问道。
“查清楚了,是假警。”刘水庆汇报道,“我们的人到了现场,根本没发现打架斗殴的痕迹,询问周边的商户和群众,也没人看到。”
“报警电话是从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也没找到打报警电话的人。”
吴军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报假警……还是在储蓄所门口……”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觉得这是一种试探。”
“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警力部署。”
“吴支,您的意思报假警是那帮人干的?”刘水庆一惊,很快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很有可能。”吴军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他们可能就藏在县城的某个角落,在暗处盯着我们。”
“龙江路储蓄所啊……”吴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是个重点目标。加强那里的布控。”
“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年轻民警满腿泥泞,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
“报……报告!”民警喘着粗气,“有重大发现!”
刘水庆站起身:“别急,慢慢说,什么发现?”
“刚才下面乡镇派出所报上来一个情况,昨天咱们这里不是下了大暴雨嘛,河道水位暴涨。”
“就在刚才,下游那个王家坝村的村民,在河滩的淤泥里,发现了一辆被冲上岸的面包车!”
“面包车?”吴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
民警继续说道,“对,车身很多地方都撞瘪了,看起来像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我们查了近期的报警记录,没有任何关于车辆落水或者失踪的报告。”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汽车可是贵重物品,普通老百姓开回去是要当宝贝供着的。
谁家要是车掉河里了,那肯定是第一时间报警求助打捞,哪有不声不响就这么算了的?
吴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这辆面包车很可能和这个团伙有关。
而这辆出现在河道里的无主面包车,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蹊跷了。
“那车里有人吗?”吴军追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村民发现后就报了警,派出所的同志正在赶过去保护现场。”
吴军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通知专家组!”
吴军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声音洪亮:“去王家坝!”
刘水庆和一众刑警紧随其后,每个人都预感到,这辆突然出现的面包车,或许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