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的一场秋雨让气温骤降,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龙江路储蓄所的大门紧闭着,只有侧面的小门供人进出。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顶灯没亮,车身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
两名穿着警察背着微冲,站在台阶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水果商人史远把黑色的皮夹克领子立起来,他在储蓄所对面的报刊亭假装买烟,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红旗小区枪击案过去三天了,坊间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是一伙从平江过来的悍匪,杀人不眨眼,专门抢大户,还有人说警察正在全城大搜捕,县城的路口都被堵死了。
史远心里发虚。
他是做水果批发生意的,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果农,还有运输队。眼瞅着十月都要过完了,地里的最后一茬果子已经下树,果农们可都眼巴巴地等着结款过年呢。
这年头,农村人不认转账,也不认条 子,只认那一摞摞的现钞。
“老板,来包红塔山。”史远掏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眼睛还盯着对面的警察。
那两名警察手中的枪让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这么大的阵仗,那帮劫匪除非是疯了,否则绝不敢顶风作案。
抽出一根烟点上,史远心理的担忧也弱了积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紧了紧腋下的黑色帆布包,大步穿过马路,走进了储蓄所。
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都开着。
史远取了个号,坐在长椅上等着。
他下意识地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双臂死死箍着。
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一个男人正展开一张当天的《东平日报》,报纸挡住了他的上半身。
这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带着一个鸭舌帽,脸上的疤痕十分醒目。
他的眼睛透过报纸边缘的缝隙,锁定了史远的后背。
史远对此一无所知。
他看着窗口上方的红色电子屏,数字跳动,终于到了他的号码。他快步走到柜台前,把填好的单子和存折递了进去。
“取多少?”柜员头也没抬,熟练地翻开存折。
“八万。”史远压低了声音,“都要旧票,别连号,最好是散一点的。”
柜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点钞机旁操作。
“哗哗哗”的点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疤脸合上报纸,折叠整齐,随手塞进旁边座位的缝隙里。
十分钟后,史远把八捆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又用力拍了拍,确认结实了,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一包沉甸甸的祸害赶紧送出去。
沿着龙江路的人行道往东走,史远的车就停在那边的胡同口。
疤脸推开门,跟了出去。
他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步幅不大,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恒定的节奏,不远不近地吊在史远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两个路口。
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左拐是一条稍微偏僻点的巷子,通往后面的居民区。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身形消瘦的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他双手缩在袖筒里,缩着肩膀,看起来像是冻得够呛。
是老二。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老二的目光越过史远的肩膀,和后面的疤脸碰了一下。
疤脸的下巴微微抬了抬。
老二心领神会,脚下一转,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口。
史远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路人的眼神交流,他此时满脑子都是赶紧上车,把钱送给果农,然后回家喝口热酒。
他走到巷子口,正准备快步通过。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
史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回头。
还没等他的头完全转过去,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后衣领,巨大的力量扯得他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个硬物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史远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到来自后脑勺的一股寒意。
疤脸并没有废话,也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句“不许动”。
“砰!”
一声枪响,在嘈杂的街道上炸开。
不是电影里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谁在耳边用力拍烂了一个纸袋。
史远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扩散,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瘫软下去。
鲜血和脑浆呈喷 射状溅在旁边电线杆的小广告上。
周围的行人都愣住了。
哪怕是在这治安不算太好的年头,当街开枪杀人也是极其罕见的。
在经历了一秒钟的死寂后,街道上尖叫声四起。
“杀人了!”
“有枪!快跑啊!”
人群像是被石头砸中的鱼群,纷纷四散奔逃,有人连自行车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店铺里钻。
疤脸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一刻已经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好几次了。
他在储蓄所已经观察过好几次了,来取钱的人当中,史远是取得最多的,他知道史远手中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的全是现金。
他弯腰,一把抓起那个帆布包,随后转身一步跨进旁边的巷子。
“接着!”
疤脸把帆布包用力一甩,早已等候在巷子阴影里的老二伸手接住。
“按原计划走,让老三在路口把车发动好。”
疤脸的声音很冷:“别回头,跑!”
说完,他看都没看老二一眼,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几乎是在枪响的瞬间就响了起来,声音由远及近,那声音听上去令人心悸。
老二抱着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才不到四十秒。
这也太快了!
按照他们之前的踩点,警察从接到报警到赶到这里,起码需要一分半。
可现在警笛声听起来就在隔壁街。
“妈的,这帮雷子就在附近猫着呢!”
老二暗骂一声,抱紧了怀里的钱袋子,撒开腿就往巷子深处狂奔。
巷子另一头,疤脸压低了帽檐,脚步飞快。
这条巷子地形复杂,是老城区的棚户区改造遗留地,胡同套胡同,岔路极多。
他在这里踩了三天的点,每一块砖、每一个弯都印在他的脑子里。
这片迷宫就算做梦他都在走,他知道前面就是大路,老三的车就在那里等着。
“站住!警察!”
身后传来了厉喝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疤脸回头瞥了一眼。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追进了巷口,手里握着枪,正向这边冲来。
这比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疤脸并没有慌张,他猛地拐进右手边的一个岔路口。
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几个被枪声惊动的老百姓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妈傻愣愣地看着冲过来的疤脸。
疤脸脚步没停,抬手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瞄准,就是冲着人堆里打的。
那个大妈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了下去,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啊——!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彻底乱了,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把原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追上来的警察不得不停下脚步,去查看伤者和疏导人群。
疤脸趁着这混乱的间隙,身形一闪,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
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左拐右绕,不到两分钟,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条马路。
路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停在那里,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冒着白烟。
老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满头大汗,眼睛不停地瞟向后视镜。
看到疤脸冲出来,老三急忙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大哥!快!”
疤脸冲过去,一头钻进车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二也从另一条小路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
“上车!快!”疤脸吼道。就在老二伸手去拉后车门的时候,街道的另一头突然冲出了三个警察。
他们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边跑一边喊话,显然是去增援储蓄所那边的。
老二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他以为这帮警察是专门来堵他们的,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崩断了。
“草泥马的!”
老二红了眼,单手从腰间拔出一把五连发,对着那几个警察就是两枪。
“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
子弹打在路边的水泥墩上,火星四溅。
“操!别开枪啊!”疤脸在车里骂了一句,狠狠锤了一下座椅。
本来只要老二上车就能跑,这几枪一开,彻底暴露了。
那几名警察反应极快,迅速分散寻找掩体。
“有枪!隐蔽!还击!”
“砰!砰!砰!”
警方的枪声响了。
密集的子弹打在桑塔纳的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后挡风玻璃瞬间碎成了蛛网。
一颗子弹击中了老二手中的帆布包带子,带子应声而断。
沉重的帆布包“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拉链崩开了一角,几捆红色的钞票露了出来。
“钱!我的钱!”
老二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头顶呼啸的子弹,转身就去扑地上的包。
“别管了!上车!老二你他妈给老子上车!”疤脸在车里嘶吼,探出身子想要去拽他。
但老二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一包钱。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扑在地上,伸手抓住了帆布包。
“砰!”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包的一瞬间,一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后背。
老二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帆布包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后背的衣服。
他挣扎着抬起头,手还在死死抓着那个包,拼尽最后的力气,把包往打开的后车门里一扔。
“大……大哥……走……”
老二嘴里涌出血沫,身体抽搐了两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帆布包滚进了后座地板上。
疤脸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老二活不成了。
但他不能留活口。老二要是没死透被警察救活了,那也是个麻烦。
疤脸从怀里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他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枪口对准了老二的脸。
“兄弟,别怪大哥,下辈子投个好胎。”
“轰!轰!”
两声巨响。
霰弹近距离喷 射而出。
老二的脑袋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疤脸收回枪,一把拉上车门,对着早已吓傻的老三怒吼:
“开车!”
老三浑身哆嗦着,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桑塔纳轮胎在地上剧烈摩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前方的路口猛冲出去。
子弹追着车尾射击,打在后备箱上火花四溅。
但车子没有停,带着那个沾满鲜血的帆布包,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只留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和漫天飞舞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