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固原县高速公路收费站。
气温骤降,夜风夹杂着昨天那场秋雨留下的湿寒,如刀子一般刮在人脸上。
刘水庆穿着一件警用大衣,站在收费站外的路肩上。
他没有回车里避风,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眼睛死死盯着高速公路延伸出来的黑暗尽头。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从远处的黑暗中劈开一条路,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一辆墨绿色的越野吉普车迅速逼近。
看清了车牌,刘水庆立刻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灭,随后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驶来的吉普车用力招了招手。
吉普车减速,稳稳地靠边停在刘水庆面前。
车门推开,赵同伟迈步下车。
“赵支!”刘水庆大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赵同伟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释然,“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老刘,卷宗和案情通报我在车上都已经看过了。”赵同伟的语气很稳,没有多余的客套,“这几天,你们固原和平江的兄弟们,辛苦了。”
刘水庆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几天压在他们头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悍匪当街开枪,专案组组长吴军又突发重病倒下。
整个指挥系统在昨天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支,您说这话就见外了。自从吴支病倒之后,咱们专案组这心里就像是悬在半空,群龙无首,大家伙儿干起活来都觉得没底。”
刘水庆顺势说道,“眼下您来了,这主心骨就算是回来了,兄弟们心里就有底了。”
赵同伟摆了摆手,没有接这茬。
干刑侦的,从来不靠吹捧打仗,靠的是线索和执行力。
“闲话不多说。”赵同伟直入正题,“王家坝村上游那边,康骄阳的尸体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刘水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找到的?现场什么情况?”
“平江县局新调来的那两只警犬,大黑和二黑,这次立了大功。”
刘水庆汇报道,“有个叫汪泉的训导员带着狗沿着河滩上游逆推,在距离弃车地点大概五公里的一处荒草洼地里,闻到了血腥味。”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泥土里,埋得很深。”
“法医连夜做了初步尸检,致死因是后脑中弹。”
刘水庆顿了顿,语气发沉:“枪口是贴着头皮开的,处决式射击。”
“子弹从后脑射入,前额穿出,当场毙命。结合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来看,我们初步怀疑,是团伙内部发生了杀人灭口。”
赵同伟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康骄阳在红旗小区擅自开枪杀害万红那一刻起,这颗棋子对这个团伙来说就已经变成了必须拔除的目标。
“不出所料。”赵同伟点了点头,“这种亡命徒,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康骄阳露了相,留着他只会把警察引到他们藏身的地方,灭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储蓄所那具无名男尸呢?”
赵同伟接着问,“身份锁定了没有?”
“锁定了!”说到这个,刘水庆的语速快了起来,精神为之一振。
“昨天晚上,江源把十指指纹发回省厅前科数据库。连夜比对,终于把这人的底细给翻出来了。”
“死者真名叫费毅,豫南省人。”
“这小子是个惯犯,五年前在南方因为持刀抢劫未果,被公 安机关处理过,判了三年。
“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固定职业,到处流窜。”
赵同伟听着,微微点头。
效率不错。
只要死人的身份一确认,这伙人在黑暗中披着的那层隐身衣就被撕下来了一半。
有了费毅的身份背景,警方就能顺着他的社会关系网往上查。
“那剩下那两名在逃嫌疑人的身份呢?确认了没有?”赵同伟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却没有坐上去,而是回头看着刘水庆。
刘水庆很有眼力见地替赵同伟扶着车门,自己则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边往里钻一边汇报道。
“目前还没有百分之百锁定,但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
“说具体点。”赵同伟问的很细。
“我们顺着费毅当年的服刑记录查下去,发现他在监狱里有个同号房的狱友,叫梁昆。”
刘水庆语速飞快,“这个梁昆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入狱,判了八年。”
“我们调取了梁昆的户籍照片,并且让昨天在储蓄所和歹徒交火的民警进行了辨认。”
“民警确认,那个脸上有疤的悍匪,面部特征和梁昆高度吻合。”
“基本可以确认为同一人。”
“梁昆……”赵同伟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如此以来,这个团伙的轮廓终于彻底清晰了。
内应康骄阳、狱友费毅和梁昆,再加上一个负责开车的司机。
“既然确定了是梁昆,那就不要等了。”赵同伟果断下令,“直接发通缉令!向全省及周边省份发协查通报!”
“把梁昆的照片、体貌特征,特别是他脸上的那道疤,印到每一个车站、码头、路口的排查单上!”
“是!”刘水庆点头答应。
赵同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前排座椅,死死盯着车窗外无尽的黑暗。
“老刘,你们固原这边同时要加大全城的摸排力度。”
“他们昨天在储蓄所门口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钱没抢到,车也丢了。”
“现在他们就是没头苍蝇。”
“我只给你们二十四个小时。”
赵同伟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我要么看到他们的人,要么看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我必须要得到结果!”
刘水庆听到“二十四个小时”这个期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固原县虽然不大,但24小时内要想找出这伙人还是有压力的,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知道在赵同伟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赵支!”刘水庆一咬牙,“我明白。我现在先带您去县局休息一下吧,您在路上跑了这么长时间,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我不去县局。”
赵同伟直接拒绝了,他摆了摆手,进而问道:“江源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刘水庆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江源现在还在步行街那边。”
“昨天歹徒弃车逃跑的那辆桑塔纳,拖回局里怕破坏证据,就在现场拉了警戒线。”
“江源从昨天半夜开始,就一直蹲在那辆车里提取指纹和痕迹,到现在还没合眼。”
“去步行街。”赵同伟对司机吩咐道。
“是。”
吉普车重新启动,掉头驶向固原县城中心。
凌晨五点的固原县商业步行街,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
地上还残留着昨天混乱中人们踩踏过的垃圾、散落的鞋子,甚至还能在石板缝隙里看到一两张百元大钞残片。
街口,一辆车头严重凹陷的黑色桑塔纳斜停在石墩子旁。
周围拉着两圈警戒带,有不少民警在附近守着。
两盏大功率的勘察灯架在车门两侧,将车厢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江源戴着口罩和乳胶手套,正大半个身子探在驾驶座内。
他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指纹刷,正在方向盘的下半圈和档把的缝隙间进行着粉末显现。
费毅死了,梁昆的身份确认了,现在这个四人团伙里,就只剩下那个一直负责开车的身份成谜。
只要能在这辆车里提取到司机的有效指纹,这个团伙的最后一块拼图就能彻底补齐。
一辆吉普车在警戒线外缓缓停下。
车门声响。
江源并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档把侧面那一点点油脂反光上。
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后。
“小江。”
江源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慢慢直起身,从车厢里退了出来,摘下口罩。
“赵支。”
江源看着站在车外的赵同伟,打了声招呼。
勘察灯的强光打在江源的脸上,将他眼底那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眶有些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看起来透支得厉害。
赵同伟看着他,眉头微微一动。
“辛苦了。”
赵同伟叹了口气,“你这眼睛,现在红得跟兔子一样了。”
“没事。”江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指纹刷放回勘察箱,“死了这么多人,累点没关系,只要能把人抠出来就行。”
赵同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辆破败的桑塔纳。
“剩下那个人,能不能揪出来,就拜托你了。”
江源拿起一张刚刚提取好的指纹胶带固定在衬纸上。
他抬头迎上赵同伟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