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
固原县的云层像棉被一样压在建筑物上方。
一辆接一辆悬挂着省城和各市牌照的警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固原县城。
这是赵同伟接手指挥权后,计划实施的第一步:增兵,拉网。
他的大体思路其实和因病倒下的前任吴军如出一辙。
面对这种反侦察能力极强的持枪悍匪,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拉起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最后将其死死围在网中央。
但在复盘了这几天的案情卷宗后,赵同伟敏锐地察觉到,吴军在指挥过程中思路是没问题的,但还是踩了两个雷。
第一个雷,是警力不足的误判。
吴军此前虽然也协调了固原县的警力,甚至从平江县和镜湖市抽调了人手,但在赵同伟这双习惯了省城大兵团作战的眼睛里,这点人还是不够的。
倘若当初布控的警力足够密集,包围圈足够厚实,龙江路储蓄所那次枪击案发生后,那两名歹徒绝不可能在趁着步行街的混乱轻易逃脱。
第二个雷,则是战场选择的失误。这也是最让赵同伟感到后怕的一点。
吴军的打法太刚硬,他总想着在固原县城内把这伙人就地正法。
这种思路在空旷地带或者废弃厂区是可行的,但在县城中心,却是兵家大忌。
固原县城虽然不大,但到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街道狭窄,商铺密集。
而如果双方在固原县的闹市区交起火来,老百姓就是警方最大的软肋。
因为警察开枪是需要顾忌很多的,有流弹怎么办?这些流弹会不会对群众造成伤亡,甚至就连开火都是要先警告一番的。
而歹徒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们巴不得周围的群众越多越好,可以随时随地抓一个人质。
或者像在步行街那样,朝着人群撒币或开枪制造会乱。
总之在城市里进行抓捕和围剿,警方是处处掣肘的,而歹徒的火力优势和心理优势反而在这种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想到这里,赵同伟捏了捏眉心。
他不打算在城市里继续和两名亡命徒继续耗下去了。
下一步计划的目标很明确,把这两人赶出去。
把他们从人口密集的城区,逼到县城边缘的荒郊野地,实在不行随便找一片开阔地也行。
只有在那种不用顾忌平民伤亡的开阔地,警方人数上的优势和武器装备的先进性才能体现出来。
但把这两名亡命徒请出固原县城谈何容易?
这两名歹徒又不是他赵同伟手下的兵,他说去哪就去哪。
他们是躲在下水道里的蛇,只有在觉得安全或必须要觅食的时候才会探出头来。
而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先把两人找出来,只有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才能实施驱赶和围捕的计划。
一想到这里,赵同伟难免有些焦躁,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前方的刘水庆。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我是赵同伟,你那边摸排的情况怎么样了?”赵同伟单刀直入。
电话那边的刘水庆一个脑袋两个大:“赵支,还没有消息,我们还在步行街周围摸排。”
赵同伟眉头紧锁。
“没有消息?”
赵同伟强压着心头的焦躁,“两个大活人,手里还拎着枪,难道真能插上翅膀飞了?”
“继续查!”
挂断电话,赵同伟盯着墙上的固原县城区地图。红色的记号笔在步行街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他们一定还在固原,一定就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里藏着。
距离固原县公 安局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名为“友谊小区”的老旧建筑群。
这片小区紧挨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后街,闹中取静。
小区没有物业,也没有保安,红砖砌成的楼体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这里早年间是固原县牛奶站的职工家属房。
后来企业改制,牛奶站黄了,房子就分给了老职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退休工人。
二号楼三单元,401室。
厚重的深绿色防盗门紧闭着。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徐卫华蜷缩在客厅角落的一张旧藤椅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今年六十五岁,是牛奶站的一名退休女工。
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老伴前几年因病走了,平时很少回来。
徐卫华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像这栋老楼一样,在平淡和孤独中慢慢老去,直到死亡降临。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平静的生活会在两天前的一个傍晚被彻底粉碎。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突然听到前面的步行街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砰砰”声。
一开始,徐卫华并没有在意。
这附近经常有商铺开业放鞭炮,这很正常。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开下门,我们是居委会的。”门外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徐卫华倒也没有多想,她放下毛线,走过去打开了门。
谁承想门刚拉开了一条缝,就被一股力量猛的撞开。
徐卫华被撞得倒退几步,摔在地上。
两个神色狰狞的男人闯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男人有一道疤,他的手里赫然端着一把枪。
站在后面的男人眼神就像受了惊一样,显然没有那么镇定。
梁昆反手把门死死锁上,枪口直接顶在了徐卫华的脑门上。
“别出声,出声就打死你。”梁昆的声音冰冷。
那一瞬间,徐卫华被彻底吓傻了。
她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求生本能都被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随后梁昆又拿着枪逼她去厨房找点吃的。
徐卫华哆哆嗦嗦打开了橱柜,声音有些发颤道:“家里...只有单位发的牛奶和几包饼干了。”
“拿过来!”老三饿极了,一把夺过饼干,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又抄起桌子上的牛奶袋子咬开猛灌。
看着眼前这两个亡命之徒在自己家狼吞虎咽,徐卫华瘫坐在地上,心里涌现出一阵绝望。
她知道自己这是引狼入室了。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
这两个歹徒在她家里待了一天一夜。
他们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不允许徐卫华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厕所的抽水马桶都不让按,生怕水管的声音引起楼下邻居的注意。
此刻,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哥,没吃的了。”老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躁。
梁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拿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枪管,眼神阴鸷。
“这老太婆家里比脸都干净,连根白菜叶子都找不出来。水也快没了。”
老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咱们在这儿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外头条 子肯定还在搜,咱们得吃东西啊。”
老三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徐卫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大哥,要不……让这老太太出去买点菜?买点肉和馒头回来?”
听到这话,梁昆停下了擦枪的手。
“让她出去?”梁昆冷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老三,“你是嫌命长了?要是让她下楼,转头她就把咱们卖给条 子,咋整?”
“到时候咱们连这扇门都出不去,直接被堵在屋里打成马蜂窝!”
老三咽了口唾沫,急道:“那咋办?总不能在这儿活活饿死吧?”
梁昆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枪,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
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必须要有物资。
梁昆转过身,目光盯在徐卫华的脸上。
徐卫华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梁昆沉思了一会儿,他走到徐卫华面前,蹲下身子,枪口有意无意地在徐卫华眼前晃了晃。
“老太婆。”梁昆开口,语气平缓却透着致命的威胁,“我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徐卫华颤抖着抬起头。
“你现在下楼,去菜市场,买米、买面、买肉、买水。多买点,买够一个礼拜吃的。”
“听好了。”梁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你叫徐卫华,知道你在这儿住了一辈子。”
徐卫华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只要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敢报警,或者敢给别人递眼色。”
梁昆把枪管顶在徐卫华的额头上,“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先弄死你。然后,我兄弟会去找你的儿子和女儿,杀他们全家。”
“听明白了吗?”
徐卫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明白……我明白……我不说……我买完就回来……”
“滚吧。”梁昆收回枪,站起身。
老三打开了防盗门的反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徐卫华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阴暗潮湿。
徐卫华扶着生锈的铁扶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下走。
她害怕,怕得要命。她只是个普通的退休女工,这辈子连杀鸡都不敢看,何况是被持枪杀人犯拿枪指着头。
走出单元门,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眩晕。
她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钞票,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可是,当她走到街口,看到十字路口停着的一辆警车,以及两名正在路边询问路人的警察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买一个星期的菜。
这意味着,那两个恶魔还要在她的家里住上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随时可能被杀。
就算她乖乖听话,等他们走的时候,为了灭口,她能活下来吗?
活不下来。
徐卫华虽然老了,但不傻。
她小时候是听说过土匪故事的,小时候故事里的土匪会把见过他们脸的人杀掉。
而且,他们身上带着枪,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如果自己包庇他们,那也是犯罪。
内心的恐惧和仅存的理智在激烈地交战。
徐卫华的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捏着钱,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楼方向。
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她猛地咬紧牙关,朝着几百米外的派出所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徐卫华冲进派出所接警大厅,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声音凄厉。
“有枪!我家里有拿着枪的杀人犯!”
固原县公 安局指挥部。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的急促呼叫声,打断了赵同伟的沉思。
“指挥部!这里是步行街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在步行街后街的友谊小区2号楼401室,发现两名持枪可疑人员!”
“体貌特征与通缉令上的梁昆高度吻合!”
正在看地图的赵同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核实报警人身份了吗?消息准不准?!”
“报警人是房主徐卫华,嫌疑人在她家躲藏了一天一夜,刚才逼迫她下楼买吃的,她趁机跑来报警的!”
“好!”刘水庆眼中精 光大盛,一拳砸在桌面上。
终于露头了!
但赵同伟却没有其他人一样兴奋,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这伙人跑了这么长时间了,绝不会这么蠢,这么轻易的放老太太出来报警。
而刘水庆的判断就很直接了,既然这两人让老太太去买一个星期的口粮,那就说明他们是打算在这个老旧小区里彻底猫下去了,准备打持久战,等风头过去再跑。
不过不管怎么说,赵同伟还是要亲自过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
“通知各单位!全体集合!”赵同伟厉声下令。
“目标友谊小区2号楼!拉起三道封锁线!把整个小区给我围死,一只麻雀也不准飞出去!”
“是!”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公 安局大院。
赵同伟和刘水庆坐在车里,面色冷峻。
三分钟后,车队抵达友谊小区外围。
狙击手背着枪,飞快地爬上了对面的一栋居民楼楼顶,开始寻找射击角度。
赵同伟推开车门,刚要下达突击命令。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前线民警急促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情况有变!”
“2号楼3单元4楼窗口冒出浓烟!嫌疑人所在的401室……起火了!”
赵同伟猛地抬起头。
顺着突击队员汇报的方向望去。
只见友谊小区2号楼的四层窗口,滚滚的黑色浓烟正破窗而出,火舌贪婪地舔 舐着窗框,玻璃在高温下发出“劈啪”的碎裂声。
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已经封锁了整个阳台。
赵同伟的瞳孔瞬间收缩。
着火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