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完,彭帅有点不太放心,毕竟现在已经到了最终的对峙阶段,他穿上了外套,他对外面招呼了一声:“老周咱们走。”
马义峰住在县城东关的一片平房里。
那一带在上塘县都是老房子,住的也多是些退了休的职工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这几年县政府正在准备规划把这里拆掉,所以很多原本准备搬出这里的人也留在了这里。
彭帅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几个人下了车。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房子的墙根儿上还长着青苔。
几只鸡在巷子里刨食,看见人来也不躲,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汝先走在最前面,江源跟在他身后,彭帅和另一名刑警殿后。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周汝先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小院,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石榴树和晾着的衣服。
周汝先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派出所的,找马义峰了解点情况。”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吱呀一声,门拉开了。
马义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和街上那些遛弯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看见门口站着四个穿便装的男人,马义峰愣了一下。
“你们是公 安的同志?找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巷子两头瞟了瞟。
隔壁院门口,一个端着碗吃饭的老太太正往这边看。
再远点,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了手里的棋子,朝这边张望。
马义峰往门口站了站,提高声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公 安的同志来找我了解点情况。”
他转过头,看着周汝先,压低声音:“几位同志,有什么事,进家里来说吧。”
周汝先点点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江源和彭帅跟在后面。
马义峰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挺利索。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盆花,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透了的果子。
东边是一间厨房,西边是杂物间,正屋是三间瓦房。
马义峰把几个人让进堂屋,随手关上了门。
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宁静致远”。
桌上还有把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坐,坐。”马义峰招呼着,拿起暖水瓶就要倒水,“几位同志喝口水,慢慢聊。”
周汝先在太师椅上坐下,摆了摆手:“不用忙了马师傅,坐吧,问你几句话。”
马义峰放下暖水瓶,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周汝先。
“公 安同志找我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遵纪守法,可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他顿了顿,又说:“前几年刘克斌局长还在上塘的时候,我们还在一块吃过饭。那时候逢年过节他还专门来看过我。”
“可惜啊,后来调走了。”
江源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老头。
马义峰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周汝先脸上转,似乎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周汝先脸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玩味的表情。
江源往前走了两步,把勘察箱放在桌上。
“马师傅,麻烦你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要核对一下。”
马义峰愣了一下:“身份证?刚才不是说要了解情况吗?”
“了解情况也需要核对身份。”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程序,麻烦配合一下。”
马义峰看了江源一眼,又看了看周汝先和彭帅,犹豫了几秒后,他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拿着身份证走了出来,递给江源。
“给,这是我的身份证。”
江源接过身份证,对着马义峰的脸看了一眼,确认是本人后,他从勘察箱里拿出那组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照片和印泥。
“马师傅,麻烦你按个指纹。”江源把印泥推到马义峰面前,“十根手指都要。”
马义峰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这……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又没犯法,按什么指纹?”
周汝先在一旁说:“马师傅,配合一下工作。这是例行程序,按完就没事了。”
马义峰看看周汝先,总觉得今天这伙人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他心里开始打鼓,一时之间找不到应对之策。
他慢慢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江源递过来的采集卡上按下指印。
十个鲜红的指印整整齐齐留在卡片上。
马义峰扯了一张卫生纸,使劲擦着手上的红印泥,眼睛一直盯着江源,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玄机。
江源倒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他把采集卡放在桌上,拿出那组现场提取的指纹照片,又拿出放大镜,就地在八仙桌上开始了比对。
堂屋里安静极了,就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马义峰的呼吸粗 重了几分,他的手攥着那张擦手的卫生纸,纸已经被他在手心里攥成了团。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源的动作。
彭帅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盯着马义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源的目光在指纹卡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他把放大镜的焦距调了又调,一枚一枚地核对那些特征点。
中心花纹。
三角点。
嵴线分叉。
断点位置。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放下放大镜,转过头看向周汝先。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看懂了。
周汝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起手,朝门口挥了挥。
一直站在门口的两个刑警立刻动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跨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马义峰身侧。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手铐,将手铐一下子扣在了马义峰的手腕上。
“咔哒”。
马义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手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表情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这……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怎么回事?你们抓我干什么?”
周汝先走到他面前,表情平和的看着他。
“马义峰,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义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两个刑警按住了肩膀。
“我干什么了?”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一辈子遵纪守法,我干什么了你们给我戴手铐?”
周汝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带走。”
两个刑警架起马义峰,朝门口走去。
马义峰的腿有些软,几乎是被拖着走。他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干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汝先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他走到墙边,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旧外套,搭在马义峰被铐住的手上,把那副手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走吧。”
院子门拉开的时候,隔壁那个端着碗的老太太还在门口站着。
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围了过来,朝这边张望。
马义峰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挺直了腰杆,把被外套盖住的手尽量自然地垂在身侧,甚至还朝那几个老头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公 安的同志找我了解点情况,我去一趟就回来。”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马义峰被架着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一直走到巷口那辆老吉普车前。
车门拉开,他被塞进了后座。
马义峰坐在后座中间,他两只手被铐着,只能放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开进县局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马义峰被带下车,两名刑警押着他穿过走廊,接着他被送进了一间审讯室。
两个刑警把他按在铁椅子上,解开了手铐,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马义峰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冰凉的铁椅子上低着头,心跳越来越快。
忏悔椅这个名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周汝先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源和彭帅。
早些年四九城中有善口 技者,每逢表演开始前都会准备一扇一抚尺,他周汝先也是一样,每次审犯人之前,都会拿上一个陶瓷缸加一包香烟。
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周汝先在审讯桌后坐下,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倒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平静的看着马义峰。
马义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周汝先的双眼便低了下去,不敢再与对方对视。
周汝先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朝马义峰递了递。
“来一根?”
马义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汝先把烟盒收回去,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马师傅,你是哪年退的休?”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进来就要挨审,结果没想到氛围这么轻松,仿佛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村口磨盘下拉呱一样。
“去年,去年五月退的。我在文化局干了三十多年,一直在档案室工作。”他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周汝先点点头:“档案室可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清静又没什么事,我觉得很适合养老,那儿是我很向往的地方啊。”
“是。”马义峰附和道,“是挺清静的。平时就整理整理资料,也没什么人打扰。”
周汝先弹了弹烟灰:“退下来以后呢?平时都干点什么?”
马义峰沉默了几秒,说:“也没干什么,我就一个人能干什么。早上起来去公园转转,然后下下棋。
“中午回来做饭,吃完饭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晚上熬点粥喝,看看新闻,就睡了。”
“一个人?”周汝先看着他,“老伴呢?”
马义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走了好几年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九五年走的。她身体一直不好,还有心脏病。我们这些年也没敢要孩子,没想到她就那么走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周汝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继续接话。
马义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院子里苍老了许多。
周汝先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气势陡然升了几分。
“马师傅。陈婉和你是什么关系?”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江源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婉?”马义峰说,“那小姑娘租过我的房子,怎么了?”
周汝先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继续盯着马义峰,凝声问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
本来之前是打算搬过去的,但我现在这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一方面有感情了,另一方面东西太多搬来搬去也麻烦。”
“那套房子是我爹妈留下来的,后来一直空着。”
“她来租,我就租给她了。”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接话。
马义峰又说:“她租了快一年了吧,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来不含糊。我也没涨过她钱,那姑娘挺老实的,见面还喊我马叔。”
周汝先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就这?没别的关系了?”
马义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原本微微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
他看着周汝先,眼中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老实巴交退休老头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