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先不紧不慢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摆出一副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对面马义峰激动的样子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就好像那暴雨中的钓鱼可,任凭你风吹雨打,我仍巍然不动。
马义峰的反问并没有让他感到恼怒,他平和的回答道:“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问问,你和陈婉之间除了租客关系还有没有其他社会关系,我想我话说的很明白了,应该不难理解吧?”
马义峰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污蔑!”
马义峰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意思?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关系?!”
“我出去以后一定要去告你!告你诽谤!告你污蔑好人!”
周汝先对马义峰的威胁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那阵吼声渐渐平息下去。
“马师傅,你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应该明白很多道理。”
周汝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我今天既然敢上你家,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你给铐回来,那就肯定是有了原因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你觉得我是那种莽撞的人吗?”
周汝先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吧。”周汝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你不说也没关系,不用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
“有件事情你要搞清楚,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拿到你家的搜查权,过去搜一下,很多事情一样也能弄明白。”
马义峰猛地抬头器,双眼盯着周汝先。
周汝先继续说道:“我现在之所以让你在这里说,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给你普一下法吧,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自己说出来的,和你家里搜出来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马义峰似乎没想到警察在短短一天内不仅给他戴上了手铐,还要搜他的家。
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们还要搜我的家?”
“对啊,这是正常的程序。”周汝先点点头,一副这很正常的样子。
马义峰忽然冷笑了一声:“好啊!那你们搜吧!”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壮胆:“但我可告诉你,我家里可是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有存折也有现金,还有我老伴留下的金戒指,如果我丢了什么东西,你们可是要负责的!”
周汝先没接他这个话茬,在这个房间里,他从来不会被对方带跑偏。
他看着马义峰,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马师傅,那天去你家我其实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马义峰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周汝先缓缓说道:“你一个人住,为什么家里有两双拖鞋?”
“周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义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一个人住,就不能有两双拖鞋了?”
“我买一双留着备用不行吗?万一哪天来客人了呢?”
“随便你怎么说。”他梗着脖子,“我家有几双拖鞋,难道你们警察也要管?这也犯法?”
周汝先仍然没有生气,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马义峰的说法。
“你说得对,几双拖鞋确实不犯法。”
周汝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还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
马义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周汝先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让人问了陈婉在歌厅的同事,她的同事告诉我,平时午休的时候,大家都是直接在歌厅里吃的,歌厅管一顿饭,虽然简单但能凑合。”
“只有陈婉,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吃。”
周汝先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
“我当时就在想,陈婉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从歌厅到她住的地方,走路怎么也得二十分钟。”
“回去做饭,吃完,再赶回来,时间根本来不及。”
周汝先没有停。
“于是我又问了陈婉的邻居。”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邻居说,看见你之前经常去陈婉家里,给她做饭吃。”
“马师傅,一个五十多岁的房东,天天跑到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家里给她做饭,这事儿……”
周汝先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汝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马义峰,你真当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那盏白炽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线把马义峰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婉这姑娘……不是咱们上塘县本地人。”马义峰垂着头,他的语速不快。
马义峰的目光落在审讯桌上,像是透过那张桌子,看到了别的地方。
“她是去年秋天来的,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背着个包到县城里讨生活。”
“一开始她是租我的房子。我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她了。”
“我看她也不容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小姑娘,举目无亲的,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所以我就……尽量帮帮她。”
“我都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候就去她那儿,给她做一顿饭。两个人吃着也热闹。”
马义峰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周汝先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她有时候也来我家,帮我打扫打扫房子什么的。”
“所以我家里备了两双拖鞋。就这些了警官。”
周汝先听完,沉默了几秒。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马义峰。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头说的这些话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表层。
周汝先把缸子放下。
“那为什么你要杀了她呢?”
这句话问得很轻,马义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周汝先,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有什么证据?”
周汝先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的卷宗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
物证袋里,装着一张指纹采集卡。
“这是我们比对出来的指纹,这指纹是你在陈婉衣服上留下的。”
周汝先继续说:“第一个留下指纹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是王庆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
“马义峰,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马义峰的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他知道,如果一旦承认,等待他的是什么。
死刑。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周汝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逼问。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依然平稳。
“马义峰,我是一定要把你送进法庭的。所以你抵抗是没什么用的。”周汝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他目光凿凿的看着马义峰。
马义峰也抬起头看着他。
周汝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和陈婉……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租客关系吧?”
马义峰的脸色变了。
周汝先没有停。
“恐怕是什么不道德的关系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马义峰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周汝先继续说:“你觉得这种事情能见得了光吗?说出去,大家会怎么看你?”
马义峰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周汝先的一番话很精准的打在了他的痛点,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难受。
他在上塘县生活了一辈子,虽然这些年城镇化搞得轰轰烈烈,但县城的社会关系就是这样,认识你的人到处都是。
就算不认识,隔几个人也能触碰到你的社交网。
马义峰是上塘县文化局的退休职工,他也算是文化局里的老同志了,很多人和他见面都会打声招呼,叫他一声老马。
但如果这些事情传出去...
马义峰开始变得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阻挡自己一切行动的模板,一动也不动。
周汝先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马义峰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时饱含杀意的眼神,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周汝先恐怕已经死了一百次。
但周汝先并不怕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他看过太多太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和往常一样,迎着马义峰那道想要杀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惧怕。
周汝先坐在主审位的位置上稳如泰山,他平静的看着马义峰,就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说。”
周汝先往前坐了坐,表现出愿意倾听的模样。
马义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断的在回忆中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她刚来的时候……就是租我的房子。”
“后来熟了,我就……我就对她有了那种想法。”
“我跟她谈条件。”马义峰说,“我跟她说,她陪着我直到我离世。我岁数大了,也没孩子,她能陪我到走的那天其实也挺好。。”
“我这两套房子,等我死了也都是她的。”
周汝先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马义峰继续说:“反正我也带不走。房子给她,换她陪我几年。”
“她一开始……同意了。”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来她慢慢就不太愿意了。”
“她年轻,长得也好,在歌厅里认识的人多。那些给她送花篮的,打赏的,一个个年轻力壮。”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算什么?一个老头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也带着一种怨恨。
“我对她那么好,给她做饭,帮她干活,连房子都打算留给她。”
“可她呢?”
马义峰的声音开始发颤。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打断。
马义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沙哑,“我去她回家的路上等她。”
“我想最后跟她说说,劝她回心转意。”
“结果我看见她被一个人砸了一石头。当时她就趴地上了,那个人把她往绿化带里拖。”
“我吓坏了,躲了起来。”
“我发现那个人拖完陈婉就跑了。”
马义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等那个人跑远了,才敢过去。”
“我看见她躺在绿化带里还在动,人还有气。”
“我就蹲在她旁边,我说只要你答应我,继续遵守咱们的约定,我就救你出去。”
“我背你去医院,你就能活。”
马义峰的眼眶红了。
“可她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愤怒。
“她说,不愿意。”
“她说,马叔,我不愿意了。”
马义峰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都那样了,快死了,还说不愿意。”
“我那么对她,她死到临头还是不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狠心?”
周汝先没有回答。
马义峰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是生气,特别生气!”
“我就从地上又捡了一块石头。”
“朝她后脑勺,又砸了一下。”
周汝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砸完之后呢?”
马义峰抬起头,眼神空洞。
“砸完之后……她就不动了。”
“我又把她往绿化带里拖了拖,然后就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那把铁椅子上。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汝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狡辩的老头,此刻却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