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在平江县溜达了很久才回家。
其实他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溜达。
马路两边的国营商店还在营业,喇叭里放着有些失真的流行歌曲。
路口的修车摊前,老师傅正低着头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的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平江县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街巷,江源都无比熟悉。
他从小在这座县城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从城东到城西的每一条近道。
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市井烟火,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在前世,随着他凭借着过硬的指纹鉴定技术一路高升,从县局调到市局最后到了省厅和部委,成为全国闻名的痕检专家,回平江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全国各地送来的疑难卷宗,是各个省份的特大命案现场,是永无休止的会议和出差。
平江县,成了他履历表上一个最初的起点,也成了一个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匆匆短暂停留的地方。
记忆中的平江县,在一年又一年的城市改造中变了模样。
老街被拆除,平房变成了楼房,熟悉的修车摊和录像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超市和网吧。
每次过年回来,他都觉得这座县城与他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远,远到他甚至会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迷路。
而现在1999年的平江县,就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脚下。
江源就这么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了县一中门口那条熟悉的小吃街,走过了那座横跨护城河的老石桥。
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放空自己。
在这座他最熟悉的县城里漫步,听着周围熟悉的乡音,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心底那种悬在半空的不真实感才一点点落回了地面。
等江源推着自行车走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到自家门前还没掏出钥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是排骨炖豆角的味道,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江源拿出钥匙插 进锁孔,轻轻一拧推开了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李美娟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站在门口换鞋的江源,李美娟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这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李美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高兴。
江源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妈,刚从局里回来。”
李美娟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父陈启新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李美娟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沉重,“他们说是在山上碰见那伙拿枪的劫匪了。”
“唉,他是个好人啊。”李美娟转过头。
“以前你爸还在单位的时候,他们俩关系就不错。”
“你爸有时候晚上办案回不来,老陈就骑着他那辆自行车,绕大半个县城给咱家送口信,顺带还给你买两根冰棍。”
李美娟眼眶有些发红,她叹息道:“谁能想到,这人走得这么突然。”
“你爸走的时候老陈还来家里帮了不少忙,现在他也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在国外,连个送终的人都不在跟前。”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师父的事局里已经处理好了,骨灰也安顿了。”
“他儿子那边外事办正在联系,以后会回来的。”江源双手搭在母亲李美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安慰道。
李美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干你们这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人都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锅里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江源在卫生间快速洗完手,随后坐在饭桌前等待着开饭。
李美娟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江源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对了,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了。”李美娟一边给江源盛饭一边说道。
“你局里要是能请出假来,就抽空去看看你爸。”
“给他上柱香,倒杯酒,跟他说说你现在也出息了,立了功没给他丢人。”
江源接过饭碗,郑重道:“我知道了,妈,到日子那天我肯定要去的。”
母子俩相对而坐,开始吃晚饭。
李美娟好长时间没见过江源了,自从平江钢铁厂案子发生后,江源就跟着专案组连轴转。
后来又去了上塘县,算下来已经快一个月没在家好好吃顿饭了。
她像是有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似的,一边往江源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四邻的琐事。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下巴尖都出来了。”
李美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接着说道,“对了,楼下的焦国栋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江源扒了一口饭,抬头问道:“就是那个开火车的焦叔?”
“对啊,就是他。”
李美娟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你说这谁能想到呢?老焦都四十好几了,一直打着光棍,前些年听说相亲人家嫌他常年跑车不顾家,后来就歇了心思。”
“没想到这次去修车,和厂里食堂的一个女工看对眼了,两人这也是缘分到了。”
李美娟喝了口汤,感慨道:“不过还是替他感到高兴啊。老焦这人实在,心眼好,就是嘴笨了点。现在能成个家,以后老了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伴。”
她放下碗看着江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爸前几年刚走那会儿,咱家天都塌了,他帮了咱家不少忙呢。”
“那阵子人家也刚搬来咱们这栋楼,跟咱们也不认识就出了这么多力。”
焦国栋住在江源家楼下,是铁路局开货运列车的司机。
江源父亲江建伟牺牲的那一年,焦国栋正好搬进了这个小区。
那一年江建伟因公殉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江源还在读高中。
对李美娟来说,那是天塌地陷的日子。
家里的主心骨没了,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李美娟一人身上,她整个人都快垮了,整天以泪洗面,连站都站不稳。
局里虽然派了人来协助处理后事,但丧事上的那些迎来送往的杂事,总得有家里人来张罗。
就是在这个时候,刚搬来没多久的焦国栋站了出来。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但他干的都是实事。
江源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是冬天。
焦国栋刚刚跑完一趟长途夜车,满脸煤灰和疲惫地回到家。
他看到江源家门口挂着的白花,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卷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他在楼下空地上帮着搭灵棚,一个人扛着几根粗 重的毛竹爬上爬下。
后来他帮着去市场买丧葬用品,一趟趟地用他那辆旧自行车往回驮。
他从来没提过要什么回报,李美娟几次拿着钱去感谢,他都红着脸粗着嗓子拒绝,说远亲不如近邻,搭把手的事儿,不值当。
“回头他结婚,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李美娟打断了江源的回忆,嘱咐道,“到时候你穿得精神点,代表咱们家亲自给他送过去。”
“顺便帮着迎迎客跑跑腿,这是咱们家欠他的。”
江源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应道:“行妈,包在我身上。”
“焦叔的忙,我肯定去帮。”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惨白的亮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滚滚雷声由远及近,在平江县城的上空炸开。
深秋的雷阵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起风了,外面的树枝开始剧烈地摇晃,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李美娟看了一眼窗外后脸色一变,赶紧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这天说变就变!”
李美娟着急地说,“我吃完了,你先吃着,这外面马上要下暴雨了,我得赶紧下去收衣服!”
“刚才把你的床单被罩都洗了晾在楼下绳子上了,要是淋湿了明晚你都没得盖!”
江源站起身:“妈,我去帮你。”
“不用,你吃你的就行,我和你王婶一起去。”
说完,李美娟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穿上外套,推开门冲着对门大喊了一声:“他王婶!打雷啦!快下楼收衣服去!”
楼道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关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李美娟和几个邻居急匆匆地下了楼。
江源放下碗筷,走到客厅的窗边。
他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闪电时不时地撕裂云层,照亮了楼下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树冠。
云层中的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雨幕像是一道水墙泼下来,将远处的街道和建筑物完全模糊。
江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暴雨倾盆而下的景象,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很久以前。
像是今天这样的雷雨天,总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江建伟。
江建伟是一个很平凡的基层警察,他和大多数刑警一样,在家的时间很少。
江源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江建伟总是穿着那身警服,身上仿佛永远都有一股子烟草味和汗水味。
江建伟对江源这个唯一的儿子是打心眼里疼爱。
只是那个年代的父亲不善于表达,他们的爱总是藏在一些笨拙的举动里。
江源记得自己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县城里刚开了一家电子游戏厅,里面摆满了那种大型的街机。
那时候的男孩子,谁要是能进去搓两把摇杆,在班里可是能吹一星期的。
这种神秘且充满诱 惑力的地方江源自然也想去,但他没钱,更不敢跟李美娟要,因为李美娟小时候管他管的极严,属于虎妈那种角色。
游戏厅这种地方在李美娟眼里那是玩物丧志的地方。
有一天周末,江建伟难得休息半天。
他看着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江源,神秘兮兮的冲他招了招手,然后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偷偷摸摸带他出了门。
那时江源第一次走进游戏厅。
里面和李美娟说的一样,乌烟瘴气的,但在当时的江源眼里不亚于天堂。
江建伟给江源换了几个游戏币,让他去机子上玩。
江源当时个子比较矮,够不到摇杆,江建伟就搬了一个木凳子让他踩着,自己则站在一边看着儿子在屏幕前大呼小叫,满脸都是笑意。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的秘密行动被提前下班的李美娟抓了个正着。
李美娟当着游戏厅老板面,把江建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江建伟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站在游戏厅里搓着手,傻笑着把江源护在身后,连声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建伟被罚睡了三天的沙发,但江源却觉得那是父亲最像英雄的时刻。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狂风裹挟着雨水打在江源面前的玻璃上,溅起一片水花。
江源的思绪又飘到了另外一个冬天。
那时一个极冷的三九天,平江县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当时气氛直接骤降到零下二十几度。
在这种天气下,江建伟连续在外面蹲守了三个大夜,当时在抓捕一个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
那天江源看到父亲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江建伟冻得直哆嗦,脖子所在那件厚重的警大衣里,眉毛和大衣领子上结满了白色的霜。
李美娟当时心疼的直掉眼泪,赶紧去厨房给江建伟煮姜汤。
江建伟却没急着去暖气片旁边烤火,他看着江源,原本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他解开大衣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根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那时他在回来的路上特意买给江源吃的。
之所以放在内兜,是想用体温捂着,他就怕外面的风雪把糖葫芦冻得太硬,硌坏了儿子的牙。
“快吃。”
江建伟的声音因为受寒有些发颤:“趁你妈没看见,赶紧吃了。”
“我跟你说,这山楂个头大,肯定甜着呢。”
那根糖葫芦的红亮色泽,后来成了江源儿时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将江源从回忆中抽出来。
他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他穿着和江建伟同样的警服,走着同样的路。
父亲江建伟为了这身警服献出了他自己的生命,师父陈启新也倒在了这身警服的责任里。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