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
他起身去水房接了一瓢水,回来慢慢浇进花盆里。
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
“走吧,食堂吃饭去。”李建军说。
江源把水瓢放回墙角,擦了擦手:“行,正好饿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间里光线有点暗,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穿过院子往食堂走。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推开食堂的门,一股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个点儿正是饭点,里面坐了不少人,民警们三五成群围在桌边相互聊着天,午饭时间算是他们紧张工作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李建军一进门,食堂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江源注意到,有几个原本正在说笑的年轻民警看见李建军进来,立刻低下头,筷子扒拉饭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还有两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端着饭盒站起身,往角落里挪了挪。
李建军就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打饭窗口,拿起两个空饭盒递进去。
“一份红烧肉,多打点汤。”他对窗口里的大师傅说。
大师傅应了一声,铲子在大铁锅里翻动,舀起一勺油亮亮的红烧肉扣进饭盒里。
李建军端着两个饭盒转过身,扫了一眼食堂。
那些低着头吃饭的民警们动作更僵硬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
他也没在意,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前,把饭盒放下,朝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走过去坐下。
李建军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他面前:“吃吧。”
江源打开饭盒盖,里面是满满一份红烧肉,肉块炖得烂糊,酱红色的汤汁浸在米饭里,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
他又看了一眼李建军那个饭盒,里面只有一份素炒白菜,米饭上也干干净净的。
“李队,你这......”
“吃你的。”李建军摆摆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我血脂高,大夫让少吃肉。”
江源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食堂里那些民警们见李建军落了座,慢慢恢复了说话,但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目光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这边。
江源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
“李队,你这威望够高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李建军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威望个屁。这帮小子是怕我抓他们壮丁。”
他把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段时间全县整治非法枪支,各派出所还有刑侦大队全撒出去了,人手根本不够用。”
“现在我见谁都想拉着干活,这帮小子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能躲就躲。”
江源笑了笑,继续吃饭。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李建军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你跑了一路了,下午先休息吧。”他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源抬起头看着他:“李队,你不是正缺人手吗?我下午可以......”
“缺人手也不差你这半天。”
“你这从上塘县赶回来,一路上也折腾。”
“先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再说。”
抽完一根烟,李建军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他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他头也没抬,“张军强,我给调到派出所去了。”
江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还是没抬头,继续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清源路派出所。”他说,“我把他调过去了。”
江源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
李建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和赵局商量过的。”他说,“派出所其实更适合他。你觉得呢?”
江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慢嚼着。
食堂里那些民警们还在吃饭说话,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他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想这也是保护他的一种方式吧。”江源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叹了口气,“张军强要是有你这么明事理,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小子听说要把调到派出所,跟我闹了好几天。死活不愿意去,说刑侦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最后还摔了我一个茶杯,这小子你说说。”李建军无奈的说道。
江源忍不住笑了:“他以前可不敢这样。”
“是啊。”李建军也笑了笑,“这小子现在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江源你有没有想过,张军强那小子,其实是做好准备把命搭进刑侦事业的?”
江源没说话。
李建军继续说:“我说实话,这小子现在越是表现得勇敢,我就越是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手下这么多号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人吗?”
江源看着他。
李建军说:“我最怕的就是他这种人。碰上亡命徒,他比亡命徒还玩命。”
“这种人是随时都会死的。”
食堂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李建军叹了口气:“我这刑警队其实不大,你用手扒拉来扒拉去也就这么些人。”
“但留下来的这些孩子,都是没背景的,运气不好的。”
“有关系的人早就坐办公室去了,对吧?”李建军笑着看向江源。
“所以我得站在前面护着他们啊。”
江源看着他。
李建军那张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比半个月前又深了几分。
“清源路派出所那边案子少,主要也是治安巡逻,没什么危险,让他慢慢调整吧。”
李建军看着他:“你要是没事,改天去看看他。”
“你们是一个师父的徒弟,感情深些,说话他也能听进去。”
江源点点头答应下来,他本来也是准备去看看张军强的,陈启新的死对两人来说都是一道坎,江源现在有些担心张军强迈不过去。
两个人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那几个一直躲着李建军的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只剩下靠墙那桌还有两个人在慢吞吞地吃饭,等着李建军先走。
李建军站起身,把两个空饭盒摞在一起。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就行。”
江源也站起身,他伸出双手接过李建军手里的饭盒。
“李队,碗我来送吧。”
李建军摆摆手,也没客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源。
“对了,你要是去看张军强,别说是我让你去的,那小子现在恨着我呢。”
江源笑了笑:“知道了。”
李建军点点头,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然后又消失了。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把两个饭盒摞好,端到收餐窗口。
走出食堂,江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起了张军强。
那小子现在在清源路派出所,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他会不会也像当时的自己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黄山的枪声?
他会不会也把师父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江源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上塘县在山的那一边。
周汝先现在应该在食堂吃饭吧,彭帅大概还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卷宗发愁。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