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侦这一行里,凶手对凶器的选择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将作案人最真实的心理底色暴露出来。
黎格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这位市中刑侦大队的队长干了半辈子警察,手里经过的命案不在少数。
在他的经验里,绝大多数的凶杀案都透着一股子粗糙。
厨房案板上随手抄起的剔骨刀,路边摊顺手捞起的啤酒瓶,或者是建筑工地上捡来的半截钢管。
这些工具有着明显的激情犯罪标签。
凶手往往是在极度的情绪失控下,脑子一热就下了死手。
但张蓉的案子,完全不属于这个范畴。
用一氧化碳来杀人和拿刀子捅人有着本质区别的。
如果辛慧当时是揣着一把水果刀,推开张蓉家的门给了她一刀,哪怕是捅在致命的要害上,在定性时多少还能往一时冲动的方向去靠一靠。
但是,带着一个装满高浓度一氧化碳的钢瓶上门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很早之前,她脑子里就在盘算一件事,让张蓉死。
换个角度想,作为一个自然人,你哪怕是兜里揣着一把弹簧刀去别人家,也不意味着你进门就一定要弄死对方。
你可能只是想壮壮胆或者想吓唬吓唬人,最后场面失控才见了血。
可谁会没事抱着一瓶一氧化碳去闺蜜家?
从这个角度想,这就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的策划谋杀。
这种作案手段的预谋深度,在这几年的案子里都排得上号。
这就像是投毒一样,只要毒药被带到了现场,主观上的故意杀人意图就彻底暴露了。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高浓度的一氧化碳钢瓶可不是里论斤卖的大白菜。
要是现在让黎格立刻去弄一瓶高纯度的一氧化碳,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个门冲。
辛慧一个女人,她是从哪条渠道搞到这种工业级管制品?
这说明辛慧谋划这起命案的时间跨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长,她做了极其充分的物质准备。
既然她已经谋划到了这个程度,警察也就不用跟她废话了。
黎格伸手按下了车载电台的通话键:“各小组注意,目标辛慧的住处已经锁定。”
“所有人子弹上膛,到达位置后直接破门控制,千万别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
半小时后,几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在楼前停了下来。
夜色深沉,黎格打着手势,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刑警顺着楼梯迅速摸到了四楼。
没有敲门,没有多余的询问。
“警察!别动!”
“趴下!双手抱头!”
辛慧当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屏幕的荧光在她的脸上不断闪烁。
面对冲进来的警察,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试图逃跑的动作。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枪口,身体僵硬在原地。
黎格大步走进客厅,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辛慧。
这个女人脸色惨白,头发有些凌乱,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普通人面对警察时那种崩溃的恐惧。
“辛慧,知道我们为什么大半夜来找你吗?”黎格冷冷地问。
辛慧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她咬着牙一言不发。
“带走,直接拉回大队。”黎格挥了挥手,两名刑警架起辛慧,迅速将她押下了楼。
看着辛慧消失的背影,黎格并没有让队伍撤离。
辛慧敢在案发后重返现场卷走物证,就说明她的心理素质极强。
如果没有一击致命的铁证,单靠审讯室里的口舌之争,很难在短时间撕开她的心理防线。
“留下一组人,把这屋子给我彻底翻一遍!”
黎格站在客厅中央下达了死命令:“哪怕是把地板砖掀了也得把那个一氧化碳钢瓶给我找出来!”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
刑警们戴上手套,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搜查,屋内一片狼藉,但结果却让人极其沮丧。
“黎大,没有。”
一名刑警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汇报,“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找遍了。”
黎格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指着楼下的黑暗区域:“她作案后心理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最本能的反应是把东西带回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区域。”
“她既然回了家,那东西肯定就在这附近。”
黎格的目光锁定在垃圾桶上:“把小区的垃圾桶也给我翻一遍!”
哈城的初春,夜晚的温度依然在零度以下。
几个刑警忍着刺骨的严寒,一头扎进了小区垃圾桶里。
黑色的塑料袋被一个个撕开,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帮子、炉灰渣子和各种生活废弃物散落一地。
几道手电光在这些杂乱的垃圾堆里来回穿梭。
一名在最深处翻找的刑警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感觉手里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异常沉重。
“黎大!这里有情况!”
几道强光瞬间汇聚过去。
那名刑警小心翼翼地撕开垃圾袋的表层,一个被旧毛衣层层包裹的圆柱形物体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高约四十厘米的工业用灰色小钢瓶。
“找到了!”黎格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回到市中刑侦大队后,江源直接带着底卡钻进了技术室。
在强光下,两枚指纹的线条被放大了数十倍。
中心花纹,三角点,分叉,断点……
江源的视线在两个目镜之间来回切换,大脑飞速进行着特征点的重合比对。
五分钟后,江源直起腰离开显微镜,拿起那份比对报告走向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光惨白而刺眼。
辛慧坐在铁椅子上,她的双手被固定在前面的木挡板里。
她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铁门发出摩擦声,黎格大步走了进来。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江源安静地坐在了旁边的记录席上。
黎格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同时划着火柴。
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红血丝但却充满攻击性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直冲着天花板飘去。
“辛慧,咱们这地方不是茶馆,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
黎格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现在这么多证据都在,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解释?”
辛慧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抬起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辛慧的声音很小:“张蓉是我的好朋友,我发现她出事了,我就报了警。”
“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
黎格又吸了一口烟:“你当这是写小说呢?”
“你这心理素质倒是不错。”
“你的说辞前后矛盾,时间线上全是漏洞,你真以为自己能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抹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辛慧别过头,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最顽固的对抗方式,那就是沉默。
她很清楚,多说多错,不说不错这个道理。
她就像是一个把自己缩进龟壳里的乌龟,任凭外面狂风暴雨,她就是不露头。
黎格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也并不觉得意外。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案子就成了悬案了?”
黎格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辛慧,时代变了。”
“你那套死扛到底的把戏,在证据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黎格转头看了一眼江源,江源心领神会,将那张带着比对结果的报告单从桌面上平推了过去,一直推到辛慧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看看这是什么。”
黎格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在一氧化碳钢瓶上提取下来的指纹。”
“经过技术专家的比对,这上面的指纹和你的特征点完全吻合。”
“这叫同一认定。”
“你还要继续装哑巴吗?”
黎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带着钢瓶去了张蓉家,释放毒气杀了她。”
“然后你假装发现尸体报警,趁着急救人员不注意,用毛毯裹着钢瓶把它偷了出来,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辛慧,你的每一步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
“你留下的指纹,就是你自己签下的认罪书!”
黎格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我明确地告诉你,有了这份物证就算你今天在这里把嘴巴缝上,我照样可以走零口供的程序,把你零口供移送检 察院起诉!”
“你要是打算把这沉默的骨气带进棺材里,那你就继续挺着!”
说完这句话,黎格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里要清冷得多。
黎格靠在墙上,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一直跟在外面充当透明人的贺州凑了过来。
他看了看紧闭的审讯室大门,又看了看黎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黎大,这女人也太犟了吧?”
贺州有些不解:“咱们连指纹这种铁证都拍她脸上了,她还硬 挺着不说,这是图什么?”
“准备等死吗?”
黎格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这个新警。
“你以为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黎格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以前是干什么的?批发市场里卖服装的。”
“服装批发那行当,讲究的是什么?”
“是极限拉扯。”
“那里的水深得很,一件进价十块的衣服,她敢挂个一百块的牌子卖。”
“哪怕是被顾客当场揭穿了底价,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跟你胡搅蛮缠。”
“她那种人,常年在市场里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被揭穿谎言的次数多了去了。”
“在她的逻辑里,哪怕是被抓了现行,只要自己不松口别人就拿她没办法。”
“顾客不能把她怎么样,她觉得警察也一样。”
黎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了碾:“她这是把批发市场的那套无赖心理,直接搬到了审讯室。”
江源听完黎格的分析,将手里拿着的卷宗稍微整理了一下,把话题拉回了案件的正轨。
“黎大,她的心理素质再好,在证据面前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源的目光冷静,“但现在咱们有两个核心问题没有解决。”
“一方面,她一个卖衣服的女人,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一氧化碳钢瓶这东西弄到手的?”
“另一方面,根据卢思明的口供,辛慧在服装生意失败后,曾经频繁地前往香江。”
“她去香江到底干什么?这跟她谋杀张蓉,以及这起复杂的密室布局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黎格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用双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发木的脸颊。
“急也急不来。”
黎格站直了身体,“她不配合,那咱们就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了。”
“先把一氧化碳的来源查清楚。”
事到如今,既然嫌疑人选择了死扛,那警方能做的就是用外围调查去填补口供的空白,直到将她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