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谋杀案把所有的伪装剥后,最核心的物证其实就是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这东西,在平头老百姓的生活里随处可见。
哈城的冬天冷,很多老旧小区或者平房区还没通上集中供暖,家里生个煤球炉子取暖是常有的事。
哪怕是不生炉子,关紧门窗在屋里烧上一盆木炭,照样能制造出致命的一氧化碳。
从物质的稀缺性上说,这玩意儿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连日常的空气中都游离着微量的一氧化碳。
但张蓉的死亡方式并非是温水煮青蛙。
她的死亡是极其惨烈且迅速的。也
就是邱美霞之前口中的闪电式中毒。
江源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黎格和贺州。
要想达到这种闪电式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需要的条件极其苛刻。
首先,一氧化碳的浓度必须要足够高,高到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断人体血液与氧气的结合。
其次,毒气的释放速度必须非常快,要在受害者做出有效反应之前,迅速填 满卧室的呼吸空间。
如果靠烧炭,那是一个缓慢的挥发和积聚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张蓉吸入低浓度的一氧化碳,身体会本能地产生不适。
只要她醒了,意识到不对劲,她完全有时间下床,去推开那扇卧室的门跑出来。
但现场的痕迹告诉警方,张蓉虽然经历了挣扎,但她连那张床都没能爬下去。
这说明毒气袭来的时候,浓度已经达到了瞬间摧毁她的临界点。
江源目光直视着黎格。
“普通人在日常环境下,是绝对不可能轻易制造出这种浓度的一氧化碳。”
“”就算买几百斤木炭同时烧,释放速度也达不到这种爆破式的效果。”
这必然是在辛慧的严密计算和考虑当中的。
如果是浓度不够的一氧化碳,等张蓉开门跑出来,那她这精心布置的密室杀人局是干不成的。
江源把视线转向站在旁边的贺州。
“贺州。”
“到。”贺州立刻挺直了腰板。
“这个辛慧,之前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
江源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物证室的方向,“只要是做生意,就一定会有账本。”
“进货、出货、资金流水,这些东西不可能全凭她一个人的脑子来记。”
“你去物证室,找物证那边把辛慧案的物证调出来。”
“仔细翻翻看,有没有带回来类似账本之类的东西。”
江源看着贺州,叮嘱道:“把她这半年来的账本全都找出来,一笔一笔地对账。”
“重点查她的资金走向,看看有没有什么对不上账的地方。”
“比如突然有一笔几千块钱的现金支出,没有进货记录的这种。”
“高浓度的一氧化碳钢瓶,绝对需要花一笔不小的钱。”
“只要她动了钱,账面上就一定会留下窟窿。”
贺州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下终于有了他能发挥用武之地的地方。
他暗自在心里发狠,要把以前在做数学大题的功夫全用在账本上。
哪怕是几毛钱的误差,他也要把它抠得清清楚楚。
“江老师放心,我这就去物证室,哪怕是对到天亮,我也把她的资金流水底 裤给扒出来!”贺州说完,转身便朝着物证室走去。
打发走了贺州,江源又将目光投向了黎格。
“黎大,单靠查账还不够。”
“账本只能证明她花了钱,但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她把钱给了谁。”
江源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关于辛慧的社会关系,咱们还得再往外扩一扩,碰碰运气。”
黎格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意思是,她弄到这瓶毒气是通过她身边的关系网?”
“对。”
江源肯定地点头,“一个外行女人,如果直接跑去化工厂或者工业气体灌装站买高纯度一氧化碳,不仅买不到,还会立刻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种东西是不对个人零售的。”
“她必然是通过一个在这个行业内或者能接触到这类物资的熟人,暗中搞到了这批货。”
江源的思路非常清晰:“把辛慧的社会关系网重新筛一遍。”
“不要只盯她的亲戚和服装市场的同行。”
“只要是跟工业气体沾边的人,全数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黎格点点头,当即答应下来。
干刑侦的就是这样,线索断了就得重新铺网,哪怕是撒下漫天大网只为了捞一条小鱼,那也得毫不犹豫地撒下去。
“行,我这就去安排人员。”
黎格有了思路:“我让队里的兄弟兵分几路。”
“一路去电信局拉她这半年的通话清单,只要是频繁联系的陌生号码,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核实身份。”
“另一路再去趟她老家和她那个服装档口,把那些跟她平时走得近的人再重新问一遍,重点问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行业的人。”
虽然大方向已经明朗,辛慧的指纹也成了铁证,但要想把这起密室杀人案办成毫无瑕疵的铁案,就必须把整个证据链条彻底闭合。
缺了作案工具的来源,这案子在检察 院和法院那边就容易扯皮。
黎格雷厉风行,开始大声招呼着手底下的侦查员们分配任务。
凌晨两点。
黎格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走,带你们吃点东西去。”
黎格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大衣披在身上。
“都凌晨两点了。”
黎格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这会儿回家老婆孩子早睡熟了,回去开门关门的还得挨顿骂。”
“走,我带你们吃顿砂锅去。放松放松,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熬。”
哈城夜生活虽然比不上南方那些不夜城,但总有几家砂锅店,是专门为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以及像黎格这种苦逼值夜班的刑警开着的。
江源跟着黎格一行人走出了市局大门。
几人快步钻进了一家距离市局不远的老字号砂锅店。
推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店里的热气混合着水蒸气扑面而来。
几张桌子旁已经坐了几个出租车司机,正低头呼哧呼哧地吃着。
“老板,来个大号的酸菜砂锅!多加排骨,多下点粉丝和冻豆腐!”
黎格熟门熟路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冲着后厨大喊了一声。
“好嘞!您几位稍等,马上就来!”后厨传来老板爽朗的回应声。
没过多久,满满一大锅热乎乎的酸菜砂锅被端上了桌。
黑色的粗陶砂锅被火烧得滚烫,里面的汤汁还在剧烈地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大大的气泡。
东北酸菜沉在锅底,上面铺着一层厚实的五花肉片,几块带着脆骨的排骨在滚烫的汤汁里若隐若现。
在这寒冷的深夜,这样一锅砂锅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里面不管是炖什么都变得极其诱人。
黎格很大方,除了排骨,又让老板切了两大盘子干豆腐丝和一盘酱牛肉。
大家各自往碗里盛着酸菜和排骨,就着大碗的白米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碗米饭下肚,江源觉得四肢百骸的寒气都被驱散了,整个人舒畅了不少。
那酸菜砂锅里的汤汁滚烫,带着东北酸菜特有的醇厚酸味,一口喝下去,积攒的疲惫瞬间消除大半。
有肉有菜,热汤下肚,这才是深夜最踏实的享受。
“呼——”黎格放下手里的空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刚准备摸出香烟,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黎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接起电话贴在耳边:“喂,我是黎格,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但黎格听得很专注。
只见黎格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确定吗?查实了没有?”黎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好!太好了!你们把人给我盯死了,千万别惊动他。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过去提人!”
挂断电话,黎格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看着桌上的几个兄弟,最后将目光停在江源脸上,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一氧化碳的来源,找到了。”
几个正在埋头吃面的刑警齐刷刷地抬起头,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黎大,在哪找到的?”一名刑警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辛慧的一个情人。”
黎格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声音里透着痛快,“咱们外围摸排的兄弟,顺着辛慧这两年的通讯记录一点一点往下捋。”
“查到了一个叫侯程程的男人。”
“这个侯程程,在庆城石油化工机器有限公司上班,职务是个销售员。”
“侯程程作为销售员,手里经常会经手一些客户退回来的气瓶。”
“前段时间,有一家客户因为项目变更,退回了几瓶一氧化碳钢瓶。”
“按照公司规定,这些退货的钢瓶应该如数入库,登记造册。”
“但这几瓶退回来的高纯度一氧化碳,侯程程并没有把它们报到公司去入库,而是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截留了下来。”
黎格冷笑了一声:“他原本是想把这几瓶气体私下倒卖给一些小作坊,挣点外快。”
“结果恰好被急需一氧化碳的辛慧知道了。”
“辛慧连哄带骗,从他手里弄走了一瓶。”
“那钢瓶的型号、批次,甚至瓶身上的防伪钢印,库房那边全都有底根记录。”
“现在只要明天一早去把侯程程按住,两边的口供一核对就好了!”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个闭环一形成,就算辛慧再怎么装聋作哑,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江源,差不多了。”
黎格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穿上,动作麻利地扣着扣子。
他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连轴转到现在,体力也该透支了。”
“你现在就回招待所洗个热水澡,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黎格摆了摆手:“剩下的那些外围走访和抓人的粗活,就交给我来办。”
“反正我是回不去家了,这个点回去,我老婆估计得骂死我。”
“我索性就在队里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明天一早直接去庆城化工厂堵那个侯程程。”
“明天早上你们睡醒了,来局里看结果就行。”
江源也没有推辞。
接下来的抓捕工作,确实不需要他这个痕检再去冲锋陷阵了。
几人走出砂锅店。
贺州站在江源旁边,双手插在兜里抵御着寒风。
他看着黎格远去的方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可怕吗?”
“大半夜的宁可在折叠床上凑合,也不敢回家面对老婆?”
江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幽幽地回了一句:“你没结过婚,你不懂。”
这语气沧桑得仿佛他是个经历过婚姻毒打的过来人。
贺州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江源。
他上下打量着江源那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脸庞,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江源在平江县局的人事档案。
贺州一脸真诚且疑惑地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不也没结婚吗?”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江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只留下贺州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PS:祝大家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