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江源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长觉。
悬在头顶的石头落了地,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甚至都没有做梦。
次日清晨。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江源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
案子基本接近尾声。
警察该掌握的核心物证已经全部固定,剩下的突审和流程,哈城市局的刑警们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洗漱完毕,江源推开 房门。
走廊里,贺州已经站在门外。
这小子眼底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红血丝,但整个人却显得异常亢奋。
“江老师,早!”贺州挺直了腰板打招呼。
“早。走吧,去市中大队看看收尾情况。”江源将拉链拉到顶端,挡住楼道里乱窜的穿堂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招待所。
哈城的早晨,气温依旧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行人们大多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厚重的棉服口袋里,步履匆匆。
两人本来打算去食堂吃早点的,但没走多远,街角一处早点摊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卖蛋堡的推车摊位。
两人也好久都没吃蛋堡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双手戴着手套正站在一个圆形铁鏊子前忙活。
铁鏊子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圆形的模具坑。
江源和贺州凑了过去。
只见老奶奶动作极其娴熟。
她左手握着长柄铁勺,舀起一勺白面糊,手腕一倾面糊就均匀地铺满模具底部,白色的水汽瞬间腾空而起。
紧接着,她右手抓起一枚鸡蛋,单手在铁缘上一磕,顺势将蛋液打入面糊中央。
透明的蛋清在高温的炙烤下迅速收缩,边缘结出了一圈微焦的脆壳,金黄的蛋黄在中央微微颤动。
有些模具里,她还抓了一小撮剁得细碎的肉馅撒在鸡蛋上。
待到底部定型,老奶奶抄起一把铁铲沿着边缘一挑,将半熟的蛋堡整个翻了个面。
随后又补上一勺面糊,将另一面也封实。
几番翻烙之下,面糊和鸡蛋彻底融为一体,表皮被烤得金黄微焦,看上去极其诱人。
最后老奶奶拿起小刷子,里蘸满红艳艳的蒜蓉辣酱,手腕翻飞在刚出锅的蛋堡表皮上刷过两道,原本金黄的表面立刻披上了一层浓郁的亮红色。
“奶奶,来四个蛋堡,再来两杯热豆浆。”江源掏出零钱递了过去。
接过油纸袋装好的蛋堡,滚烫的温度隔着纸袋直往手心里钻。
两人一人分了两个,端着塑料杯装的豆浆,就这么边走边吃。
一口咬下去,外层的面皮酥脆,里面的鸡蛋软嫩,夹杂着肉馅的汁水和浓郁的辣酱,滚烫的温度烫得口腔微微发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呼……这玩意儿真烫,不过偶尔吃一次真香。”贺州一边吸溜着冷风降温,一边大口咀嚼着。
江源喝了一口豆浆,看着前方提着塑料袋的老人。
那塑料袋里装的是几根油条和一盒豆腐脑。
“这种加了辣酱和肉馅的蛋堡,也就是咱们这些年轻人愿意站在街边啃。”
江源咬了一口手里的食物,目光平静,“你看看那些上了年纪的,谁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只有油条配豆腐脑,才是他们眼中该吃的东西。。”
食物的偏好,往往就是一个人所处年龄段和生活状态最直观的投射。
年轻人追求这种口味浓烈的速食,而老一辈则固守着需要坐下来慢慢品味的传统。
吃饱喝足,胃里的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两人加快步伐,一路步行来到了哈城市中刑侦大队。
推开大办公室的门,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阻击战的阵地。
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变形的烟蒂,甚至溢出到了桌面上。
几个民警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连警服外套都没脱,就那么仰着头闭目养神。
听到推门声,坐在最里面办公桌后的黎格抬起了头。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江源和贺州,连忙站了起来。
“早啊,小江。”黎格端起手边的浓茶灌了一口。
“早,黎大。”
江源拉过一把折叠椅在黎格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那高高摞起的笔录材料,“看这场面,昨天晚上是一场硬仗啊。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黎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说道:“差不多了。”
黎格的手指在最上面的一份笔录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昨天半夜,辛慧全招了。”
江源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在铁证如山面前,任何狡辩都只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她去香江的动机,核实了吗?”江源直切核心。
“核实了。”
黎格拿起笔录,翻到中间的一页,“她去香江是去销赃了。”
“销赃?”
贺州站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嘴,“卖那些从张蓉家里拿走的奢侈品包?”
“对。”黎格点了点头。
“我们昨天连夜突审,把掌握的新线索又给她展示了一遍。”
“她知道抵赖不过去,只能交代。”
黎格的目光落在笔录的字里行间,语气沉重。
“她杀了张蓉之后,之所以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卷走那些名牌包和香水,就是为了变现。”
“但这玩意儿在国内根本没有成熟的变现渠道。”
“香江那边的二手奢侈品流转市场非常成熟,收货的当铺多如牛毛,而且只要东西是真的,根本不问出处。”
“那些奢侈品在香江的回收价格,甚至比在国内还要高出一些。”
“她急需一笔巨款来填补自己服装生意上的大窟窿,所以她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先杀人越货,再越境销赃。”
江源安静地听着。
这个动机在逻辑上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疯狂举动,背后都有着经济账在支撑。
贺州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黎大,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贺州指了指案卷,“辛慧既然图财,张蓉被毒死之后,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有大把的时间,为什么不翻箱倒柜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带走?”
“为什么只拿了那个柜子里的包和香水?”
黎格抬起头,看了贺州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你是她,杀了人之后你会把房子翻得底朝天吗?”
贺州愣了一下。
黎格弹了弹指尖的烟灰,“辛慧虽然是个恶毒的女人,但她脑子很清醒。”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搞来高压钢瓶,精心布置了一个密室杀人的假象,目的是什么?”
“目的就是为了把这起谋杀伪装成一场意外。”
“如果她为了多拿点钱在屋子里乱翻乱找,把抽屉拉开,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那现场会变成什么样?”
“警察一进门,看到那副翻箱倒柜的乱象,傻子都知道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那她那个精心布置的密室还有什么意义?”
黎格冷笑了一声,“她只拿走柜子里的包,是因为她知道那些包放在哪里,她只需要拉开柜门,拿走东西,再把门关上。”
“整个现场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假象。”
“她是个极其克制且贪婪的贼。”
人性中的恶意,往往不是来自那些陌生人,而是来自于你身边最熟悉的面孔。
“有时候,对你抱以最大恶意的,恰恰是那些对你知根知底的人。”
江源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灵。
黎格听到这话,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他将手里的笔录扔回桌面上。
“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黎格揉了揉太阳穴,“昨天审讯的时候,辛慧交代了她是怎么进的张蓉家。”
“听完之后,连我们几个负责主审的老家伙都觉得后背发凉。”
“她是怎么做到的?”贺州急切地追问。
这正是整个密室杀人案最关键的一环。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带着一个巨大的钢瓶,毫无破绽地潜入受害者的卧室?
黎格端起茶缸,借着喝水的动作平复了一下情绪。
“借宿。”
黎格吐出两个字。
“案发当天晚上,辛慧敲开了张蓉的门。”
“她跟张蓉哭诉,说自己最近手头很紧,房租没交不敢再回家了,怕碰到房东催她交房租。”
“她求张蓉,能不能让她暂住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她就去找房子。”
黎格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张蓉这个人虽然在感情上有些糊涂,但对朋友其实是真不错。”
“只要辛慧不和她借钱,只是借宿一晚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她没有拒绝。”
贺州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个钢瓶……就藏在她带来的旅行包里?”
“没错。”
“进屋之后,张蓉给她倒了水,两人甚至还坐在床边聊了一会儿天。”
“等张蓉渐渐有了睡意,辛慧借口说自己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想去洗个澡。”
“但在关上门之前,她悄悄地把钢瓶拿了出来,借着掩护将钢瓶塞进了张蓉卧室的衣柜底部。”
“她知道张蓉很快就会产生反应,但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停止。
她就在黑暗中等着,等着外面的挣扎声渐渐平息,等着对她毫无防备的闺蜜彻底变成一具尸体。”
江源看着桌上的卷宗。
“这女人在案子整体的策划上,确实有一套缜密的逻辑。”
“从挑选作案工具到利用同情心潜入现场,再到利用密室掩盖抢劫的真相。”
“她差一点就给我们制造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杀人现场。”
江源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只要没有破坏门窗,就没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
“但她忘记了,那扇亲自拉开的柜门上,已经刻下了无法抵赖的罪证。”
黎格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
“是啊。”
黎格苦笑了一声,“其实这起惨剧,本来是有机会避免的。”
“辛慧在供述里说,张蓉之前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些名牌包和香水。”
“张蓉跟她抱怨卢思明陪她的时间太少,只能用这些从法国带回来的昂贵礼物来补偿她。”
“张蓉当时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在闺蜜面前展示一下自己虽然做着地下情人,但依然被男人宠爱。”
“但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在当时负债累累的辛慧眼里,她那些炫耀不仅刺痛了辛慧可怜的自尊心,更是在向一个绝望的赌徒展示一座唾手可得的金库。”
“那几件法国奢侈品,最终变成了贴在张蓉后背上的催命符。”
贺州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黎格,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黎大,那辛慧这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怎么判?”
黎格抓了抓头发,判断道:“她这属于蓄谋已久,且手段极其残忍,主观恶意深不见底。”
“她这叫蓄意谋杀,而且还伴随着抢劫巨额财物的恶劣情节。”
“虽然她现在在审讯室里哭得死去活来,说愿意赔偿受害者家属,甚至妄想通过出具谅解书来保住一条命。”
“但那都是痴人说梦。”
黎格站起身,将双手重重地撑在办公桌上。
“第一,她根本拿不出一分钱来赔偿,现在她的账户比脸还干净。”
“第二,就算她能拿出座金山来,张蓉的家属也不可能签那份谅解书。”
“人家要的,是杀人偿命的公道。”
“这种极度恶劣的命案,法院在量刑的时候是绝不会手软的。”
黎格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放晴的天空。
“一颗从后脑勺打进去的子弹,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神仙来了,也留不住她的命。”
阳光穿透玻璃,将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蛰伏在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与贪婪,最终还是被死死地钉在了法律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