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了平城市的地界。
平城,一座在东平省版图上并不算起眼的城市,却在整个北方的地下车市里声名显赫。
这里早就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地下生态。
车子拐进平城市公 安局马关分局的大院。
院子不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警车和被查扣的社会车辆,显得有些拥挤。
捷达车刚一停稳,办公楼的台阶上就走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没带领花的警服外套,敞着怀,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土的皮鞋。
三十大几的年纪,头发剃得极短,透着一股子精明强干的劲头。
这正是马关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李牧宇。
黎格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两人算是老相识了。此前哈城市局为了打击跨区域的贩车团伙,和平城警方联合搞过好几次专项行动,黎格和李牧宇在几次大案里没少打配合。
“黎大,一路辛苦。”李牧宇大步迎上前,伸出双手握住黎格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老李,又来给你添麻烦了。”黎格松开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牧宇接住烟,凑到黎格打着的火柴上点燃,吸了一口:“自家人说这种两家话干什么。”
“电话里说得急,具体什么情况?”
黎格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哈城出了个失踪案,连人带车一块丢了,你也清楚,这失踪案搞不好到最后就是命案。”
说着,黎格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给李牧宇:“这是那辆奔驰车的车牌号。”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辆车找出来。”
李牧宇只扫了一眼车牌号码,嘴角就露出了苦笑。
他看着黎格叹了口气。
“黎大,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平城这边的规矩,您还不了解吗?”
李牧宇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被查扣的车辆:“这帮贩车团伙拿到赃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牌照摘了。”
“您现在拿着这个车牌号让我在平城找车,跟刻舟求剑没什么区别。”
站在黎格身后的贺州听到这话,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急切地补充道:“李队长,这辆车特征很明显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这种高档车在平城应该不多见吧?”
李牧宇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急切的年轻警察,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黑色的奔驰?”
李牧宇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小兄弟,他们拿到赃车的第二件事就是把车推进喷漆房。”
“这车在哈城是黑色的,到了平城它就能变成银灰色、白色,甚至是红色的。”
“不管它以前是什么颜色,喷漆枪一过,车主来了都认不出。”
贺州愣住了。
“也就是说……”贺州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明显的沮丧,“如果这辆奔驰车真的到了平城,就如同泥牛入海,我们基本不可能再找到这辆车了?”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警车的轮胎边打着转。
黎格用力抽了一口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李牧宇说的是大实话,在平城这种黑车集散地找一辆被洗过的车,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站在队伍最后方的江源,忽然开了口。
“或许可以用指纹试试。”
唰——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越过黎格,汇聚到了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黎格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
黎格赶紧转过身,一把将江源拉到李牧宇面前,“老李,我这一路风风火火的,光顾着着急案子都忘了给你介绍了。”
“这位是平江县局的江源。”
李牧宇听到“江源”这两个字,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两步走到江源面前,再次伸出双手。
“原来这么年轻啊!”
李牧宇紧紧握住江源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惊讶,“我们平城这边很多兄弟,早就听说过您的事情了。”
“平江钢铁厂那个案子,还有后来那几次跨市的协查,您的手段我们可是如雷贯耳。”
江源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轻轻把手抽了回来:“李队长过奖了,都是大伙儿的功劳,我就是个干技术活的。”
李牧宇显然不想放过这个结识技术大拿的机会。
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印着警徽的名片,双手递到江源面前。
“江专家,初次见面。”
“来,咱们交换一下名片。”
“以后马关分局要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还得厚着脸皮向您请教。”李牧宇的姿态放得很低。
在2001年,交换名片是也最有效的社交方式。
江源看着递到面前的名片,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李队长。我没有名片。”
李牧宇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在成人世界的社交法则里,如果对方说“没有名片”,往往意味着一种委婉的拒绝。
没有交换名片这个动作,后续以此为基础的所有延伸乃至人情往来,基本也就没戏了。
这是一种社交上的闭门羹。
李牧宇干笑了一声,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收回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江源接着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这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李牧宇那颗跌落谷底的心又弹了回来。
李牧宇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能拿到省厅挂号专家的私人电话比一沓名片都要管用。
“哎!好!好!”
李牧宇连声答应,迅速伸手去摸上衣口袋,拔出了一支圆珠笔。
他左摸右摸,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张能写字的纸。
眼看着气氛有些尴尬,李牧宇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撸起左手的袖子,将小臂伸到江源面前。
“江专家,实在是不好意思,没带本子。”
李牧宇指着自己的胳膊,咧嘴一笑,“写我手上吧。”
“我一会儿回办公室,直接抄在电话本上,绝对丢不了。”
江源看着那条肌肉结实的手臂,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接过圆珠笔,拔下笔帽,在李牧宇的小臂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笔尖划过皮肤,留下深蓝色的墨迹。
李牧宇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子,生怕把那串数字蹭花了。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雷厉风行的工作状态。
“走,黎大,江专家。咱们去办案区说。”
几个人跟着李牧宇穿过大院,走进了马关分局的刑侦大队办公区。
这里的环境和大多数基层刑警队一样。
桌面上堆着凌乱的卷宗和快餐盒,墙上挂着辖区地图。
李牧宇径直走到办公区最里面的一张大办公桌前,用力敲了敲桌面。
“老陈,先别写材料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从一堆卷宗后面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熬了几个大夜的样子。
李牧宇转头向黎格和江源介绍:“这是一中队的队长,陈刚。”
“现在一中队基本就是专门盯车辆盗抢产业链的。”
“平城地面上那些倒腾黑车的团伙,他摸得比我都熟。”
陈刚站起身,拉过几把折叠椅让众人坐下。
听完黎格关于那辆黑色奔驰的简要描述后,陈刚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身在自己那凌乱的办公桌上翻找起来。
他翻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黎大,您说的这个时间段,我们这边确实收到过风声。”
陈刚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一页上,抬头看着众人,“我们在几个大型的地下改车厂都放了特情。”
“这几天,那几条线上都有动静。”
“确切地说,有三四辆来路不明的奔驰轿车,都是从哈城方向连夜开到平城来的。”
“这些车一进平城,连夜就被开进了那几个修理厂。”
“厂子大门紧闭,里面的喷漆枪响了一整宿。”
黎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刑侦工作,不怕线索杂,就怕没线索。
既然有车进来,那就有了排查的目标。
“老陈,能不能把这几辆车带回来?”
黎格看向李牧宇和陈刚,“我们把车扣回来,验一下指纹。”
“只要车里有指纹,江源就能看出来。”
陈刚听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反而透出几分迟疑。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江源。
“江专家,有个事我得先跟您交个底。”
陈刚的语气很严肃也很现实。
“平城的贩车团伙不是偷自行车的毛贼,他们是流水线作业。”
“车子一开进他们的厂房,第一步就是先将车清洗一遍,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
“第二步就是拆卸,能拆的内饰全拆下来。”
“第三步就是大面积的给车喷漆加打磨车架号。”
陈刚指着手里的笔记本:“江专家,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用指纹来确认这条路是不是要更慎重一些。”
“指纹我不懂,您是专家,这种级别的清洗和改装,车里还能留下指纹吗?”
陈刚提出的这个问题很贴合现实。
如果车子被彻底清理,而警方兴师动众去查抄几个改车厂,最后的结果肯定是什么物证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江源身上。
江源坐在折叠椅上,双腿很自然的放平,一副松弛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看着陈刚。
“陈队长,清洗和改装,确实会破坏大量的表面痕迹。”
江源的声音在喧闹的办公区里显得很沉稳,“他们会擦方向盘,会擦门把手,会把外观喷上新漆。”
“这些是显而易见的接触点。”
“但是,他们终究只是为了销赃赚钱的罪犯,不是穿着防护服的法医物证鉴定专家。”
江源抬起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汽车的轮廓。
“只要人坐在车里,只要车辆在行驶,就必然会发生深度接触。”
“他们喷漆,只能喷外壳。他们擦拭,只能擦视线所及的平滑表面。”
“但一辆车内部,有太多他们忽略的盲区。”
江源的语速开始加快,思维的条理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比如,后视镜背面的调节缝隙。嫌疑人在调整后视镜角度时,手指往往会抠进缝隙深处。”
“比如,座椅下方的金属滑轨调节杆。”
“那个位置光线暗,清洗的时候极容易被漏掉。”
“再比如,遮阳板内侧的化妆镜边缘,或者是后备箱备胎槽底部的固定螺栓。”
江源看着陈刚,眼神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他们洗不了这么干净的,只要留下过指纹,我肯定能找出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没有空洞的理论,全是实打实的操作细节。
陈刚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李牧宇。
“好!有江专家这句话,这活儿咱们干了!”
李牧宇看着黎格,“黎大,这几个改车点,我们分局一中队其实早就盯上很久了。”
“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打算这几天收网拔了这几颗钉子。”
“既然现在你们哈城的案子撞上了,咱们就顺水推舟,今晚直接把网收了!”
李牧宇转身走向办公桌,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陈刚,你现在就去安排人手。”
“今晚十二点,准时动手。”
李牧宇回过头,看着黎格和江源,“黎大,江专家,你们这一路赶过来也累了。”
“先喝口水歇一歇。”
“剩下的交给我们。”
“今晚,我们把车一辆不少地给你们开回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