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黎格靠在折叠椅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抵着衣领。
连日来的奔波让体力几乎透支到了极限,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脑袋随着困意一点一点地往下点。
几次他眼看就要睡死过去又猛地惊醒,次次强撑着睁开双眼,往窗外大院里看上一眼。
江源和贺州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江源靠着墙,双目微闭,呼吸平稳,像是在闭目养神。
贺州则显得焦躁许多,时不时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张望,然后又有些颓然地坐回原位。
凌晨两点十五分。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声。
这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迅速逼近。
黎格猛地睁开眼,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来了。”江源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拎起了放在脚边的勘察箱。
三人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四五辆轿车鱼贯驶入分局大院,在空地上依次停稳。
借着大院里昏暗的路灯,可以看清那是清一色的奔驰轿车。
只不过这些车现在的卖相实在不敢恭维。有的车身布满了泥浆,有的车牌已经被暴力拆除,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螺丝孔。
最夸张的一辆,车门上的黑色车漆已经被砂轮机打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底漆,看着就像是得了白癜风。
“走,下去看看。”黎格一挥手,带头朝楼下走去。
刚走到院子里,第一辆奔驰车的驾驶座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陈刚从车上跳了下来。他那件夹克衫上蹭了不少灰,但整个人却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看到黎格等人迎出来,陈刚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引擎盖:“黎大,江专家!连窝端了!
”这几天从你们哈城那边开过来的奔驰车,一辆不少,全给你们弄回来了。”
黎格走上前,伸手在被砂轮机打磨过的那辆车门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粉末。
“你们这平城的地下修车厂,效率是真够可以的。”
黎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们要是指望按正常程序走协查通报,等公函发到你们这儿,这黑色的奔驰估计早就变成白色的婚车,在别人家的接亲队伍里拉活儿了。”
陈刚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黎大说笑了,这帮人干的就是和时间赛跑的买卖,手里没点快功夫,在这行当里也混不下去。”
“不过不管他们手多快,今天算是栽在咱们手里了。”
江源没有参与他们的寒暄。
他提着勘察箱走到车队的最前方,目光在这些车辆的外观上快速扫视了一遍。
这些车的外表都经过了不同程度的物理破坏和清洗,想在车门把手或者车窗玻璃上找到有价值的指纹,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他打开勘察箱,拿出一盒崭新的乳胶手套,自己抽出一双戴上,然后将整个盒子直接扔给了站在一旁的贺州。
“戴上,准备开始干活了。”
贺州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快速抽出一双手套 套在手上,快步走到江源身边待命。
这两个人的目的非常明确。
如果这几辆车里,有一辆真的是卢思明失踪前驾驶的那辆,那么不管这些贩车团伙在外面怎么清洗打磨,车厢内部一定会留下卢思明的指纹。
只要找到那枚指纹,就能确定车辆的归属,进而沿着这条销赃的线索逆推,找到卢思明的下落。
“从第一辆开始。”江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开了第一辆奔驰车的车门。
由于车辆已经被断电,车厢内一片漆黑。
江源打开强光手电,将光束压低。
他没有去管方向盘、挡把这些显眼的位置,这些地方是销赃者清理的重中之重。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驾驶座的脚垫上,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打进座椅下方的金属滑轨深处。
“贺州,磁性粉,小号羊毛刷。”江源一边观察,一边向后伸出手。
贺州立刻将工具递到他手里。
江源将半个身子探进车底,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毛刷在滑轨内侧的缝隙中扫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狭窄车厢内进行这种精细作业,不仅是纯粹的技术活,更是一场严酷的体力消耗战。
“第一辆,副驾驶座椅下调节扣,提取到两枚。”
江源退出身子,将粘有指纹的透明胶带贴在底卡上递给贺州,“编号,装袋。”
他们两人就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流水线,从第一辆车一直做到了最后一辆。
车厢底部的滑轨、后视镜背面的塑料接缝、后备箱备胎槽边缘的固定螺栓,甚至是遮阳板内侧化妆镜的卡扣边缘。
江源几乎把所有反人类视角的盲区都过滤了一遍。
当江源从第五辆奔驰车的后座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摘下乳胶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高强度的对焦让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长时间的弯腰和扭曲姿势让他的脊椎发出抗 议般的酸痛。
初春的清晨温度极低,但他和贺州两人的警服后背,都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提取物证,在很多外行人看来只是拿着刷子扫一扫的轻松活计。
但真正在一线干过现勘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项不是体力活却胜似体力活的苦差事。
它在疯狂压榨你体力的同时,还在极限考验着你的精神专注度。
贺州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觉得自己的腰已经快要断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将手里一沓指纹提取卡仔细整理好,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里。
李牧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这两个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五辆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奔驰车。
“江专家,辛苦了。”李牧宇走上前语气里充满敬佩。
江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李牧宇:“李队长,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分局的指纹比对仪和强光台灯?”
李牧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江源和贺州那疲惫不堪的状态。
“借用设备当然可以,随时都能用。”
李牧宇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你们俩不用先去招待所歇会儿吗?”
“我看你们这熬了一宿连轴转,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指纹比对可是个熬眼睛的活儿。”
“我还好。”
江源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这种节奏已经习惯了。”
说完,江源转头看向靠在车门上直喘气的贺州。
贺州对上江源的视线,把想要脱口而出的“累死了”给咽了回去。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咬着牙大声说道:“我也没问题!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李牧宇看着这两个仿佛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警察,无奈地笑了笑,竖起了大拇指。
“行,你们年轻人是真拼。”
“跟我来吧,我把二楼的痕检办公室腾给你们。”
“你们要用的放大镜、强光灯和底片扫描设备,里面应该都有。”
“感谢李队了。”江源点头致意。
“这有啥谢的,都是为了办案子,走吧。”李牧宇摆摆手,带头朝办公楼走去。
二楼的痕检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紧凑。
两张宽大的操作台并排放在窗前,桌面上放着几台老式的显微镜和高倍放大镜。
江源里面那一沓指纹提取卡拿出来,在桌面上均匀地一分为二。
他将其中一叠推到贺州面前。
“咱们俩分头行动,这样速度快一点。”
江源一边调整着台灯的角度,一边说道,“卢思明的十指捺印特征你之前已经看过了。”
“这批现场提取的指纹很杂,有很大一部分是那些偷车贼留下的。”
“你的任务是做初步筛查,把那些纹型明显不符、或者特征点完全对不上的直接剔除。”
江源拿起手边的铅笔,“遇到你吃不准的,觉得有疑似特征的指纹,不要自己瞎琢磨,直接拿过来给我看。”
贺州看着面前一叠指纹卡,感觉原本已经枯竭的体力又神奇地恢复过来。
这可是第一次!
这是他来到基层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江源这种级别的专家并肩坐在操作台前,共同处理核心物证。
这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他拉过椅子,郑重其事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源,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老师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的!绝对不漏掉一个疑点!”
江源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活吧。”
两人一左一右,眼睛死死地贴在放大镜的目镜上。
从日出东方,一直到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再到光线逐渐偏斜。
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贺州看得极其仔细,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遇到稍微有些模糊的边缘,他都要反复对比卢思明的样本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敢放到一边。
偶尔有几张他实在拿捏不准的变形指纹,他会小心翼翼地递给江源。
而江源那边的速度则快得惊人。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人肉扫描仪,每一张指纹卡在他的放大镜下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
只需一眼扫过中心花纹和外围的三角区,他就能迅速做出判断。
直到时针指向了中午十二点。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将最后一张指纹卡推到了左边的废弃堆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背发出几声弹响。
贺州也停下了动作,他揉着已经酸胀流泪的眼睛,转头看向江源。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走出痕检办公室,一楼的大厅里,黎格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黎格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黎格的目光在江源和贺州脸上来回扫视,语气急切。
江源站在楼梯台阶上,看着满眼期待的黎格,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几辆车里提取到的指纹,我们全部筛了一遍。”
江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一枚指纹属于卢思明。”
“这五辆车,都不是他的。”
黎格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不是他的车?”
黎格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不甘,“怎么会不是呢?时间点对得上,车型也对得上。”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江源,有没有这种可能?”
“那帮贩车团伙极其狡猾,他们把车开到平城之后,把车厢内部包括盲区的所有指纹,全部彻底给洗掉了?”
江源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黎格面前,再次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江源否定了这个假设。
“如果他们真的把车厢内部清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我们提取出来的应该是一片空白。”
“但事实是,我们在车厢的死角和缝隙里,提取到了大量的指纹。”
江源解释道,“这就说明,他们清洗车辆的时候,依然有很多地方他们根本注意不到。”
“我们提取后进行了比对,这些指纹属于很多人,但就是没有卢思明的。”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卢思明从始至终就没有接触过这几辆车。”
黎格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正从外面走进来的李牧宇和陈刚。
“老李,老陈。”
黎格的语气有些沉重,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你们平城这边,最近几天还有没有其他从哈城开过来的奔驰车?”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隐藏得更深的小作坊,是我们没排查到的?”
陈刚站了出来,他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肯定,“奔驰轿车和桑塔纳不一样。”
“桑塔纳那种大众车,随便找个路边的汽修铺,几个人搭个棚子就能喷漆改码。”
“但奔驰是高档车,它的车漆工艺小作坊根本动不了手脚,弄坏了他们赔不起。”
“这种高档轿车的改装和喷漆,整个平城市只有那几个大型的地下改车厂有设备能做。”
“我们这次收网,把那几个厂子全给抄了。”
“这五辆车,基本就是这几天进平城的全部奔驰了,绝对没有漏网之鱼。”
黎格听完陈刚的话,知道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闪烁,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看来车确实没在平城。”
黎格吐出烟雾,声音有些发涩,“我们这趟算是扑空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和贺州,“走吧,留在这儿也没意义了。”
“收拾收拾,咱们先回哈城再说。这案子得换个思路重新捋了。”
江源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牧宇,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二楼办公室。
“李队长,有个事儿跟您交接一下。”江源说道。
“我们在那几辆车内部提取指纹的时候,固定好了几十枚十分清晰的指纹样本。”
“既然这些指纹在我们的案子里用不到,正好可以留给你们。”
江源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留下了一堆废纸,“这些指纹大多是那些偷车贼或者改装工留下的。”
“你们日后在走司法程序的时候,拿这些指纹去比对他们的身份,或许可以用到。”
李牧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们端了改车厂,抓了人,最头疼的就是怎么用确凿的物证把这帮人钉死在那些赃车上。
现在江源直接把现成的指纹证据摆在了他们面前。
“江专家,这……这太感谢了!”
李牧宇激动地握住江源的手,连连道谢,“您这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啊!这证据太关键了!”
江源淡淡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将手抽了回来。
“顺手的事,大家都是同行,能帮上忙就好。”
说完江源提起勘察箱,跟在黎格身后向大门外走去。
一行人坐上那辆风尘仆仆的捷达警车。
引擎发动,警车在马关分局的大院里调了个头,再次驶出了平城市,朝着哈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