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刚亮透李建军就开车带着江源和贺州出了门。
今天的目标是跃进水库以北的那片山区。
根据叶志权的花粉报告,香蒲和玉米的组合已经把范围缩得很小了,但山区这片还没怎么走过。李建军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几个村子,挨着水库的,离河沟不远的,今天全走一遍。”
贺州坐在后排,抱着勘查包,探头看了一眼地图。
“李队,这得有七八个村吧?”
“七八个?”
李建军把地图折起来,扔到仪表盘上,“十来个。今天走不完明天接着走。”
桑塔纳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土。
第一个村子叫靠山屯,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挤在山沟里。
李建军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三个人下车步行。
派出所的片警已经在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警察,姓周,在靠山屯这一片干了十几年,家家户户的情况都装在脑子里。
“李队,这村子我熟。”
周警官一边走一边介绍,“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平时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有没有那种常年没人住的房子?”李建军问。
周警官想了想:“村东头有座老房子,以前是个小煤窑的工棚,后来煤窑关了,房子就空下来了。”
“不过那地方我去看过,除了老鼠屎,什么都没有。”
“带我们去看看。”
老房子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墙壁裂了缝,屋顶塌了一大半,地上全是碎瓦片和干枯的苔藓。
江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这种地方藏不住东西。”江源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他转头对李建军说,“这里实在太破了,谁要是想往这儿搬东西,地上肯定有痕迹。”
李建军点点头,也不再纠结,转身往外走。
第二个村子叫柳树沟,名字听着挺美,实际上跟靠山屯差不多。
这个村子倒是有一片玉米地,地边还有个小池塘,池塘里长着几丛香蒲。
“这个有点意思。”
李建军蹲在池塘边,指了指那几丛香蒲,“花粉里头有这东西。”
江源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池塘不大,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淤泥。
池塘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
“李队,这地方太开阔了。”江源说,“要是有人在这儿动刀,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
李建军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接着走。”
一上午跑了四个村子,一无所获。
李建军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这他妈的,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事到如今,多多少少李建军有些焦躁。
就好比小学生写数学题,第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第二道第三道还不会的话他就不太想写了
贺州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他翻了翻,又合上了。
“李队,咱们这么找,是不是有点太散了?”
“那你说怎么找?”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贺州想了想:“要不,先查查最近有没有外地人在这一片失踪?”
“这个我已经给周围县市发出协查通报了,但没这么快,应该要等几天。”
江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
远处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李队,前面那户人家,咱们还没去。”江源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院子。
李建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四周没有邻居。
这户人家地里种着玉米,地又挨着水沟,所以也被警方列入了排查清单。
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有一排平房,房顶上竖着一根电视天线。
“那户什么情况?”李建军问。
“刚才周警官说的,户主叫刘保国,两口子住,没有孩子。”
李建军把烟头扔出窗外,重新发动了车。
“那就去看看。反正也不差这一户了。”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李建军下车,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干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找谁?”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建军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公 安局的,了解一下情况。”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院子里很干净,水泥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堆着几把农具,锄头、铁锹,都用得发亮。
正房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扣着几个碗。
“你是刘保国?”李建军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对。”男人跟在他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我老婆。”
“你老婆呢?”
“在屋里。”刘保国指了指正房旁边的侧屋,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李建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登记信息。
刘保国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问题。
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江源注意到,刘保国的眼神不太对。
他眼神中藏着对警察的警惕性。
就像你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你肩膀,你转过头去看他的那种眼神。
不是害怕,是防备。
江源没有声张,他带着贺州在院子里随便走了走。
院子不大,前后走了几步就到头了。
江源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正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八仙桌和条凳。侧屋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迈步往房后走。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就传来刘保国的声音。
“你们去哪儿?”
“随便溜达溜达。”江源笑了笑。
刘保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烟叼在嘴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
“我老婆在屋里洗澡呢,你别瞎溜达。”
江源点点头:“行。”
他转身走回来,正好李建军也登记完了信息。
“走吧。”
李建军把本子塞回口袋,冲江源招了招手。
三个人出了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
回到车上,李建军发动车子,却没有急着挂挡。
“这户人家有点不对劲。”他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点了点头:“你也感觉到了?”
“那刘保国看咱们的眼神,像是防贼似的。”
李建军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皱着眉头想了想,“正常老百姓遇到警察上门,顶多就是有点紧张,不会像他那样,全程绷着。”
贺州在后排插了一句:“会不会是他有什么前科?”
李建军摇摇头,“我问过了,他们一家底子很干净,连个治安处罚都没有。”
江源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在院子里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跟我说他老婆在洗澡。”
江源说,“可我刚才在他房后走了一圈,没听见水声。”
“那个侧屋离正房也就几步路,要是真在洗澡,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而且,他家灶台是冷的。”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他。
“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连锅都没放。”
“要是真烧了水,灶台不可能一点温度都没有。”
贺州愣了一下:“那他为什么说老婆在洗澡?”
“因为不想让我们去房后。”
江源说,“房后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我们看见。”
李建军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老钱。”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在呢。”对讲机里传来老钱的声音。
“你找两个身手好的,今天晚上去刘保国那院子摸一圈。”
“别进去,就翻墙看看房后有什么。”
“明白,几点动手?”
“天黑透了再去。别打手电,别弄出动静。”
“知道了。”
李建军放下对讲机,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土路。
“走吧,先吃饭。”他说,“这都十二点多了,饿得胃疼。”
贺州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李队,您不是一直说办案子不能拖吗?”
“办案子不能拖,但吃饭也不能拖。”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饿晕了,我还得叫救护车,更耽误时间。”
贺州不吭声了。
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李建军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三个人下车,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李建军看都没看,直接说:“三碗牛肉面,多放辣子。”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李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江源,你说刘保国家房后头到底藏着什么?”他一边吹着面一边问。
“不好说。”
江源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但肯定不是他老婆在洗澡。”
李建军哼了一声:“扯什么淡。大中午的洗什么澡?”
正吃着面,李建军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值班室的号码。
“喂?”
“李队,局里来了个人。”
电话的值班民警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是个女的带着她儿子,说要找她老公。”
“她说她老公就是在平江县失踪的。”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在当前的时间背景下,失踪人口四个字足以挑动李建军的敏感神经。
“你让她等着,我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