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山沟灌过来,把院墙外那几棵杨树吹得哗哗响。
李建军推开刘保国家院门的时候,里面那盏灯还亮着。
他没走正门,带着老钱从院墙侧面翻进去,落脚的地方正好是下午江源想往后走被拦住的位置。
正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个什么电视剧,女主角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
“分两边。”李建军压低声音,朝老钱比了个手势。
老钱点了下头,带着两个人摸向侧屋,李建军自己带着剩下的直奔正房。
门没锁。
他一把推开门的时候,刘保国正坐在八仙桌旁边看电视。
电视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抹眼泪,刘保国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送到嘴边还没喝,看到门被推开,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老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看到涌进来的警察,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们干什么!”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老钱从侧屋绕过来,冲李建军摇了摇头。
那间屋子空着,就连床铺都很整洁,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李建军没理刘保国老婆的喊叫,把证件亮了一下:“公 安局的,依法传唤。”
刘保国把茶杯放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地看着李建军。
他老婆可没这么消停,整个人往地上一瘫,两条腿蹬着水泥地面,哭嚎起来:“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什么法了!”
李建军皱了皱眉,冲身后的女警使了个眼色。
女警上前弯腰去扶,刘保国老婆顺势抓住女警的胳膊,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我男人老实巴交一辈子,你们凭什么抓他!”
刘保国终于开口了:“行了。”
他老婆愣了一下,哭声小了小,变成抽抽噎噎的。
李建军看着刘保国:“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刘保国垂下眼皮,盯着桌上那杯茶:“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慢慢想。”
李建军冲旁边的人挥了下手,“带走。”
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把刘保国从椅子上架起来。
他也没挣扎,顺从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老婆。
他老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哭了,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刘保国身上扑,被女警拦住了。
她又开始骂,骂警察欺负老百姓,骂当官的不是东西,骂得颠三倒四。
中间还夹着几句对刘保国的埋怨:“你个死鬼,我说什么来着,早就让你——”
“行了!”刘保国猛地转过头,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很大,连院子外面的老钱都听见了。
刘保国别过头,被民警架着出了门。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刘保国被押上停在巷口的面包车,转头对老钱说:“把他俩分车装,别搁一块儿。”
老钱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江源和贺州一直等在院门外。
等里面的动静小了,江源才拎着勘察箱走进去。
“江老师,从哪儿开始?”贺州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箱子。
“卧室。”
刘保国家的卧室在正房西侧,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半间。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上面各铺着一条枕巾。
江源戴上手套,没急着翻东西,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床头柜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到床底。卧室里的陈设很简单,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他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上面那层放着几本旧杂志,下面那层塞着几双没拆封的袜子。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然后他转向衣柜。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对开门,水曲柳面板,漆面有些斑驳。
江源握住把手轻轻拉开,里面挂着几件外套和衬衫,男女分开,一边是深色的男装,一边是颜色稍亮的女装。
下面是叠好的毛衣和裤子,码得整整齐齐。
贺州举着手电在旁边照着。
江源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拨开,检查每一件衣服的口袋。
大多数口袋里都是空的,只有一件灰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团揉皱的纸巾和几毛钱零钱。
拨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塞在衣柜最深处。
江源把棉袄拿出来拉开拉链,棉袄的内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皮质的物件。
是个钱包。
江源把钱包放在床上,没有急着打开,先对着灯光看了看外观。
钱包正面没有任何标识,背面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翻开钱包。最外面的卡槽里插着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手电光打在身份证上,江源盯着那行姓名看了两秒。
丁字且。
他直起腰,把钱包递给贺州:“拿着,别碰里面。”
贺州接过去,小心地装进物证袋。
李建军正站在院门口抽烟。
看到江源走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有东西?”
江源把物证袋递过去。
李建军接住,凑到路灯下一看,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又看,然后把证物袋攥在手里,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面包车。
刘保国被关在第一辆面包车的后排,两边各坐着一个民警。
车门拉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李建军上了车,把车门带上。
他坐在刘保国对面,中间隔着一排座椅。
“刘保国。”
李建军把物证袋举起来,让刘保国看清里面的东西,“这个钱包,你见过没有?”
刘保国的视线在物证袋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他没说话,留给李建军的只有沉默。
“丁字且的身份证,在你的衣柜里。”
李建军把物证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的车也在你后院停着。”
“你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保国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李建军看着他这副不说话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他又追问道:“人现在是死是活?”
沉默。
李建军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你是觉得你不开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李建军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邻居聊天,“我跟你说,这事儿过去不了。”
刘保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闷:“都是我干的。”
李建军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都是你干的?”
“跟我老婆没关系。”
李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
“我说你能不能别话只说一半啊,你一个人干了什么?”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干成什么了?”
刘保国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李建军等了等,眼看突审不成,只好站起身道:“行,不想说就先自个儿想想,到了局里咱们再慢慢聊。”
他推开车门跳下了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但就是压不住他胸口的憋闷。
老钱从后面那辆面包车走了过来,他压低声音和李建军说道:“他老婆那边也问过了,什么都不说,就是一直在哭。”
“分开带回去吧,老钱。”
李建军看着夜空:“到局里慢慢审吧。”
几辆车陆续发动,沿着村里的土路朝外驶去。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村民,男人们披着外套,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女人抱着胳膊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刘保国被警察带走这件事,已经是村里的大新闻了,基本垄断未来一周村BD的热搜话题。
看着不断围拢看热闹的村民,李建军让司机停下车,他自己推门下去。
他打着手电环顾了一圈村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我说这大晚上的,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他这话说完,也没人动,村民们站在原地,不断打量着李建军和他身后的面包车。
那几辆车里关着他们朝夕相处的邻居,突然警察上门抓走了他们。
这个事实让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表情。
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走到李建国面前,目光在李建军身上停留了一下,问道:“同志,这是怎么了?”
李建军打量着他:“你是?”
“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我姓赵。”
男人指了指身后的那片院落:“刘保国他这人平时就是喜欢认死理,别的没啥毛病。”
“他犯什么事儿了??”
李建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正在调查。”
赵村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很配合的转身面对村民,对人群挥了挥手:“大家伙儿都回去吧,别在这儿戳着了。”
“该睡觉睡觉,明天还得下地呢。”
人群慢慢往后退了退。
有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赵村长看着人群退开,又转回来看着李建军:“同志,我能问一句,保国那两口子——”
李建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正好多了一个问题:“赵村长,这刘保国平时在村里怎么样?”
赵村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人群,又转回来。
“还行吧。两口子就是过日子的人呗。”
“就是刘保国这个人,脾气有点轴,认死理。他老婆也是个火爆脾气,但也没别的,就是过日子的人。”
李建军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还围在路边的人群。
“赵村长,让你的人往后让让,别耽误我们办案。”
赵村长应了一声“行”,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路边,把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村民往后赶了赶。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土路往村外开。
李建军上了车,发动引擎。
汽车从人群中间慢慢开过去,车灯照亮了路两边那些模糊的面孔。
刘保国坐在后座,低着头,从车窗外看出去,只能看见那些人的脚和腿。
都是他认识的人,有的住隔壁,有的住巷尾,平时见面还打招呼。
他一直低着头,不愿和窗外的人产生任何眼神接触。
刘保国老婆坐在后面那辆车上,靠着车窗,脸朝着另一边。
不知道是在看窗外,还是在躲着什么。
两辆车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赵村长站在路边,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村长,保国这是咋了?犯啥事了?”
赵村长摇摇头。“不知道。”
又有人凑过来:“那车是咋回事啊?”
村长回头看他一眼:“你这么好奇你去警察局问问呗?”
路边的人群慢慢散了。
村子里恢复了安静。
贺州坐在后排,抱着勘查箱,看着窗外那些渐渐变小的身影,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好像挺意外的。”
李建军没接话,意外不意外的,跟他没关系。
车子继续往前开,远处的平江县城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灯火。
这一夜还长,审讯室的灯恐怕要点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