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江县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几个值班民警从楼里迎出来,帮着把人往里头带。
刘保国被两个民警架着走在前面。
他老婆跟在后面,已经不喊了,低着头,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也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被分开押进了一楼的两间审讯室。
李建军没急着进去,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才推开了刘保国那间屋的门。
刘保国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搁在前面的挡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李建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搁,拧开钢笔帽,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刘保国,刚才在路上想清楚了没有?”
刘保国没吭声。
“你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应该知道我们警察不会无缘无故找你。”
李建军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来回转了两圈,“你要是不想说,咱们就这么耗着。”
“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你家里发现的那些东西,你和你老婆都有重大嫌疑。”
刘保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李建军也不急,把钢笔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用了有些年头了,两头都发黑,亮起来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丁字且现在是死是活?”李建军忽然问了一句。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保国终于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死了。”
李建军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刘保国,等着他往下说。
“你把人弄死了,然后呢?埋了?还是扔哪了?”
刘保国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挡板上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建军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埋了。”
刘保国的声音闷闷的,“在我家地里。”
李建军点了点头,又把钢笔拿起来,在笔录本上写了几笔。“怎么死的?用的什么?”
刘保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锄头。”
“拿锄头刨的?”李建军抬起眼皮看着他。
“嗯。”
“刨了几下?”
“……一下。”
李建军停下笔,盯着刘保国看了两秒。
“一下就把人刨死了?”
刘保国不说话了,把头别向一边,盯着墙角那根露出来的水管。
李建军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刘保国,你听我说,你现在坐在这儿,就说明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你想跑跑不掉,你想瞒也瞒不住。现在能把事实说出来,对你对你老婆都有好处。”
“你是男人,咱像个男人一样痛快点行不行?”
“你让我说,我从头说?”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从头说。怎么起的意,怎么动的手,后来怎么处理的尸体,一件一件说清楚。”
刘保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攒力气。
“那天,就是几天前的事。”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说得还算顺,“我家地在跃进水库下面那一片,种的玉米。”
“那几天玉米刚熟,我每天下午都去地里看看。”
他顿了顿,手在挡板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远远看见有辆车停在地头。”
“那辆车我在村里没见过,不是本地牌照。”
“我走过去一看,有个人蹲在地里头正在掰玉米。”
“掰下来的玉米棒 子扔了一地,他蹲在那儿往蛇皮袋里装。”
李建军手里的笔没停,在纸上刷刷地写。
“我走过去跟他说,这玉米是我种的。”
我说你要是一个两个拿回去尝尝,那没问题,谁吃不是吃?”
“但你这一掰装了大半袋子,这你总得给钱吧?”
刘保国说到这里,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里的玉米,问我这是你种的?”
“我说对,我种的。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我不管你是谁,你拿了我的东西就得给钱。”
“然后呢?”李建军问。
“然后他就骂人。”
刘保国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他骂我是农逼猴子,说我这种人就该在地里刨食,一辈子没见过钱。”
“还说他的车轱辘都比我这条命值钱。”
刘保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手里正好拿着锄头,走的时候就顺手拎着。”
“他骂完我转过身要走,我脑子一热……”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给了他一锄头。”
“从后面刨的?”李建军问。
“嗯。”
“刨在哪儿了?”
“脑袋上。”
“他当时就倒了?”
刘保国点了点头。“倒下去就没动静了。”
李建军在笔录上写了几笔,停下来看着他。“然后呢?你怎么处理的?”
刘保国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我当时也懵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是我杀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地边上有个水渠,浇地用的。我就先把渠里的水引过来,把地上的血冲了冲。”
“冲了?用水冲的?”
“嗯。冲了几遍,看着没什么痕迹了,才停。”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打断他。
“冲完血,我又把那人拖到地中间。”
刘保国继续说,“我在地里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埋了?用的什么挖的?”
“就那把锄头。”
“锄头呢?”
刘保国沉默了一下。“跟尸体一块儿埋了。”
李建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把钢笔放下,看着刘保国。“你把凶器也埋了?”
“嗯。不敢留,怕被人看见。”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盯着刘保国看了好一会儿。“刘保国,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够你判多少年?”
刘保国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李建军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你说的是实话?”
刘保国抬起头,眼睛通红。“都这样了,我还能骗你吗?”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钢笔帽拧开,在笔录本上又写了几笔。“行,你先签字。”
“签完字回头你带我们去指认现场。”
他把笔录本转了个方向,推到刘保国面前。
刘保国拿起笔,手有点抖,在每一页的底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李建军站起身,把笔录本合上,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保国一眼。
“刘保国,你说你活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人家骂你几句,你就拿锄头刨人家。你是解气了,现在呢?你老婆怎么办?你家那几亩地谁种?”
刘保国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李建军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源靠在墙上等着。贺州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李建军出来,赶紧站直了身子。
李建军把笔录本递给江源:“你看看,这是他交代的。”
江源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看完以后,他把笔录本合上,还给李建军。
“李队,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江源问。
李建军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觉得呢?”
江源想了想。“杀人的过程他说得挺清楚的,动机也说得通,但有一点很模糊,他似乎在刻意隐瞒。”
“我有点怀疑他老婆是不是也参与了?”
李建军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杀人可能就是他一个人动的手,但处理尸体呢?”
江源把思路摊开来说,“丁字且是个成年男人,一百多斤的份量。”
“刘保国一个人要把尸体从地头拖到地中间再挖坑埋了,这活儿吧,不是干不了,但干起来很费劲。”
“而且在地里埋尸体,得有人帮忙看着吧?”
李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是说他老婆帮着埋的?”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江源说,“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当务之急是把凶器和尸体找到。”
“找到了,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李建军嗯了一声:“你说得对。先把东西刨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源。
“江源,你跟贺州也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让人带刘保国去指认现场。你们俩跟着去。”
江源点了点头。
李建军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转身走了。
贺州站在江源旁边,看着李建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声问了一句:“江老师,刘保国说的那些……您信吗?”
江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信不信的不重要。”
“东西挖出来,对上号了,他说的是不是实话自然就清楚了。”
贺州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江源拍了拍贺州的肩膀。“走吧,回去早点睡。”
“明天还得下地干活呢。”
贺州愣了一下:“下地干活?”
“指认现场不得挖啊?”
江源边走边说,“你以为是用手刨?明天带上铁锹。”
贺州咽了口唾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