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几辆警车就从局里出发了。
跃进水库在县城北边,开车要四十多分钟。
头车里坐着刘保国,两边各坐一个民警,李建军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刘保国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从上车就没往外看过一眼,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掠而过,他始终低着头。
到了地方,李建军在路边站定,先点了一根烟。
水坝下面的河沟沿着山脚蜿蜒出去,两岸是大片的玉米地。
这个时节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像是有谁在地里走动。
江源从后面那辆车下来,拎着勘察箱走到李建军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块地?”
李建军没回答,转头看向正被民警带出来的刘保国。
刘保国站在路边,眯着眼睛往玉米地方向看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
“那边,靠水渠的那块。”
李建军顺着方向看过去,转身对身后的民警挥了挥手:“走。”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里走。
田埂上的泥踩上去又软又滑,贺州走在江源后面,勘查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伸手扶了一把旁边的玉米秆子,站稳了才敢迈步。
刘保国走在最前面,两个民警一左一右跟着。
他走得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在带路,倒像是每天下地干活走惯了这条路。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刘保国停下来,指了指面前的一片玉米地。“就这儿。”
李建军看了看四周,这块地在河沟边上,地势比周围稍微低一些,地边就是那条浇地用的水渠。
“哪块位置?”李建军问。
刘保国又往前走几步,在地中间站定,抬起脚用鞋尖点了点地面。“这儿。”
李建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
这块地的表面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踩上去也硬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压实了。
“挖。”李建军退后两步,对身后的民警说。
几个民警拿着铁锹上前,找准位置开始挖。
泥土被一锹一锹翻起来,堆在旁边的塑料布上,民警们挖的很有章法,每挖一层就有人拿着手电筒照一照坑底。
挖了大概半米深,一名民警的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李建军。“李大,有东西。”
江源蹲到坑边,用手拨开表面的泥土,土层下面露出一截木头,是锄头把。
他朝贺州伸出手:“镊子。”
贺州赶紧把镊子递过去。
江源用镊子小心地拨开锄头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清理出来。
锄头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板锄,但锄刃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江源把锄头从土里取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塑料布上。
他没有急着去碰锄刃上的痕迹,先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凶器找到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把锄头,找出凶器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但李建军的目标是找出尸体。
他转头看向刘保国,刘保国被两个民警带着站在几米外,看见锄头被挖出来,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看了。
江源拍完照,从勘查箱里拿出指纹提取的工具。
他先用软毛刷轻轻扫掉锄头表面的浮土,动作很轻,像在清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锄头柄是木质的,表面不算光滑,但木头的纹理之间,能隐约看到几处按压的痕迹。
他用磁性粉在锄头柄上扫了一遍,粉末吸附在汗液残留的纹路上,几枚指纹显现出来。
指纹不算完整,有的只有半个指腹,但纹线还算清晰,中心花纹和特征点都能辨认。
“贺州,胶带。”江源头也没抬。
贺州撕下一截透明胶带递过去,江源把胶带贴在显现出指纹的位置,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按压,排出气泡,然后马上揭起来。
指纹被转移到胶带上,纹路清清楚楚。
他重复了几次,从锄头柄的不同位置提取了几枚指纹,分别贴在白色的衬纸上,标注好提取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转头看向刘保国。
“刘保国,这把锄头平时是你用,还是你家里其他人也用?”
刘保国叹了口气:“就我用。这几亩地平时都是我在弄,她不来。”
江源点了点头,把贴好指纹的衬纸收进物证袋。“行,回头取你的指纹比一下。”
民警继续往下挖。锄头挖出来之后,下面的土层松软了许多,挖起来也快了些。
又往下挖了大概半米,一名民警的铁锹又碰到了东西,这次不是硬物,而是一种沉闷的触感。
“有了。”那个民警放下铁锹,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
土层下面露出布料,灰蓝色的,看着像是一件夹克衫。
民警继续用手往下扒,衣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穿在人身上的。
李建军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具逐渐显露出来的尸体。
尸体埋在约一米多深的土层里,侧身蜷缩着,姿势很不自然,尸体身上的衣服都被扒掉了,浑身上下都是赤 裸着的。
江源看着赤 裸的尸体,说道:“衣服估计是被拿到长青村那里烧掉了。”
李建军点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由于埋得不深,尸体还没有出现严重的腐 败,但皮肤已经开始发暗。
头发黏在一起,脸上糊着泥,看不清五官。
邱美霞蹲在坑边看了几眼,拿出体温计和几样工具:“我先测一下地温,回去好推算死亡时间。”
江源让开位置,让她先处理。
他退到旁边,看着民警们一点一点把尸体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
尸体完全露出来之后,邱美霞让几个民警帮忙,用一块白布垫在尸体下面,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坑里抬出来,平放在旁边的塑料布上。
她蹲下来,从头部开始检查。
后脑勺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颅骨碎了,头皮没有破,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骨头碎成了几块。
邱美霞用手指沿着凹陷的边缘摸了一遍,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四肢和躯干。
“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
邱美霞站起身,摘下手套,“从伤口形态看,应该是钝器击打所致,和那把锄头的打击面能对上。”
李建军点了点头,这下就全都对上了,他让民警把尸体抬上担架,先送回县局。
邱美霞跟着担架走了,走之前跟江源说了一句:“等我出报告。”
江源应了一声,把目光重新投向坑边的锄头。
锄头已经被装进物证袋,放在勘察箱旁边。
他看着那把锄头,脑子里在过刚才刘保国说的话。
锄头是他一个人用的,妻子不碰,这是刘保国自己说的。
如果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用,那锄头柄上的指纹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的。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重要的从来不是锄头上的指纹。
他又看了看坑里那个被挖开的土洞。
洞壁上的泥土颜色分层明显,越往下颜色越深,说明挖坑的人挖了好一会儿。
一个成年男人,一百多斤的份量,从地头拖到地中间,再挖一个一米多深的坑把人埋了,还要把地表的土拍实,不让别人看出痕迹。
这活儿干下来,一个人不是干不了,但得费不少劲。
江源把目光从坑里收回来,走到刘保国面前。
刘保国站在原地,由两个民警带着。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往坑那边看,只是低着头。
“刘保国,你挖坑的铁锹去哪了?”江源问。
刘保国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江源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埋尸用的铁锹,你放哪儿了?”
李建军从旁边走过来,在刘保国肩膀上拍了拍。
“刘保国,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好藏的?”
李建军的语气不急不慢,甚至带着点无奈,“锄头挖出来了,人也挖出来了,现在就差一把铁锹。”
“你觉得这把铁锹找不找得到,对你这案子还有什么影响?”
刘保国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他知道警方要那把铁锹是为了什么。
指纹,泥土,只要拿到铁锹,就能知道这把锹是谁用的,就能知道他老婆到底有没有帮着挖坑。
他咬住嘴唇,把脸别向一边。
李建军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不说是吧?行,我们也不逼你。”
“铁锹这东西又不是针头线脑,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塞就找不到了。”
“我们就去你家里搜呗。”
李建军退后一步,转头看向江源。“走吧,去他家里看看。”
一行人从玉米地撤出来,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外走。
刘保国家的院子还是昨天那个样子。
后院不大,是一块长条形的水泥地,靠墙堆着几把农具。
有锄头,有铁锹,还有一把镐头,都在墙角搁着,锄刃和锹头上沾着干透的泥土。
旁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架子,上面摆着几双穿过的胶鞋。
江源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几把铁锹。
一共三把,两把方头锹,一把尖头锹。锹柄是木质的,表面被手汗浸得发黑。
锹刃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他先把三把铁锹的位置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开始提取指纹。
这次他没有用磁性粉,而是用铝粉。
铝粉的颗粒比磁性粉细,更适合在这种表面不太光滑的木质材料上显现指纹。
他用软毛刷蘸了铝粉,在锹柄上轻轻扫过,粉末附着的痕迹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三把铁锹的锹柄上都提取到了指纹。有的是完整的指印,有的只有半个,但纹线还算清晰。
他把每一枚指纹都粘取下来,贴在白色的衬纸上,标注好是哪把锹的哪个位置。
“江老师,能看出来哪把是埋尸用的吗?”贺州一边看一边记。
江源把最后一把锹的指纹提取完:“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锹刃上的泥土是干的,颜色也差不多,分不清是哪块地里的。”
“得送到省厅去,让技术室做土壤分析。”
贺州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问:“土壤分析能看出来什么?”
“能看出来这把锹在哪块地里挖过土。”
江源把物证袋收好,装进勘察箱,“省厅那边今年建了土壤分析实验室,专门做这个。”
“你把锹刃上的泥土和现场坑里的泥土一比对,是不是同一把锹挖的,结果清清楚楚。”
贺州听得有些愣神,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李建军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墙角那几把铁锹,又看了看江源手里的物证袋。“怎么样?够不够?”
“指纹提出来了,土壤样本也取了。”
江源拍了拍勘察箱,“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送到省厅那边做分析。”
“结果出来之前,先把这几把锹当物证保管好。”
李建军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民警说:“这几把锹全搬上车,小心点,别弄脏了。回去以后登记入库,谁都不许乱动。”
民警应了一声,找了几块塑料布把铁锹包好,一把一把搬出去。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四下看了看。
刘保国刚抓回来的时候情绪最不稳,这时候审容易,但也容易漏掉细节。
不如先晾一晾,等他把自己在脑子里编好的那套说辞忘了再审。
江源在意的不止是锄头。
还有一件事在他脑子里挂着。
丁字且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昨天他们在刘保国家后院发现了那辆车,固原牌照,和郑秀文报案时提供的车牌号一模一样。
如果车最后是刘保国开回来的,那他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定会在车门把手上留下指纹。
江源翻出物证清单,找到了昨天从桑塔纳上提取的指纹。
那些指纹是在车门把手内侧提取的,位置很刁钻,是手指扣进把手内侧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这些指纹和刘保国的指纹样本放在放大镜下比对。
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
车门把手内侧的指纹,和刘保国的指纹样本完全吻合。
江源在比对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装进卷宗里。
这份报告是要作为证据提交的,证明刘保国不仅杀了人,还把那辆车开了回来。
虽然他开回来的原因还没交代,但证据已经先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物证袋和指纹卡,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案子的证据链。
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江源这才直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找出了凶器和尸体,李建军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
有了这两样物证,案件的框架基本就搭建起来了,后面只需要一点一点填充细节即可。
平江县局食堂。
贺州已经等在食堂门口了,手里拿着两个饭盒,看见江源和李建军过来,赶紧迎上去。
“李队,江老师,我帮你们打了。”
李建军接过饭盒,看了一眼,红烧肉,土豆丝,米饭。
“行,今天伙食不错。”
三个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李建军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江源。“对了,丁字且那辆车的行驶轨迹,交警队那边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江源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他那辆车是从固原开过来的,就算这期间去过别的地方,也跑不远。”
“一个外地人,来平江是来考察餐饮市场的,活动范围应该不会太大。”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刘保国家那几把铁锹,你明天就送到省厅去。”
“早送早出结果,别拖。”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江源说。
贺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李队,刘保国要是就咬死了不承认他老婆参与,咱们能不能定她的罪?”
李建军放下筷子,想了想。“定她罪不难,刘保国的口供只是一方面。”
“但要是她真的没参与,咱们也不能冤枉她,对吧?”
三个人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干净,李建军第一个站起来,把饭盒往水池里一扔,擦了擦嘴。
“我去审刘保国,你们俩收拾一下,下午该干嘛干嘛。”
江源和贺州两人上了楼,办公室桌上的指纹卡还没收完,江源坐下来,继续整理那些物证。
贺州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远处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江源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别发呆了,把这几份指纹卡归档,编号写清楚。”
贺州赶紧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指纹卡,一张一张地翻看。
案子做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指纹比对,土壤分析,行驶轨迹,每一项都要时间,每一项都不能省。
但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查清的迟早会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