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地方,总结起来就是水深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随便往高校里扔块砖头,砸中的十个有八个都是名校出身。
985、211的牌子在地方上或许能横着走,但在京城也就仅仅只是一张入场券罢了。
这里每年都有无数硕博毕业生满地走,年轻力壮的牛马更是不计其数。
简而言之就是这片土地向来是不缺人的。
没办法,谁让京城的高校资源太丰富了,随便几所高校输送的尖子生就足够各大分局挑花了眼。
但简单听这两位年轻人说了一下破案过程后,几位领导心里都生出一种异样感。
这两个年轻人给他们的感觉实在是太特立独行了。
江源和邱美霞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学院派的娇气,反而有一种经过无数重案淬炼出来的冷硬感。
年轻,并且战斗力强悍得让人发指,这就是邱美霞和江源给诸位领导留下最深的印象。
刚才的案情汇报中,江源关于指纹显现的细节,以及邱美霞对陈年尸骨的推断逻辑,其实已经超出了这些领导的认知。
他们不懂江源嘴里说的那些显影技术,也不懂邱美霞讲的那些鉴定理论。
但他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识人之术的能力也可以称得上是专家了。
白强和张朝忠干了一辈子公 安,谁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谁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往往一眼就能看穿。
江源和邱美霞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中所展现出的技术,加上毫不拖泥带水的实战做派。
让见多识广的京城领导们感到了一丝惊艳和意外。
白强靠在椅背上,目光来回在江源那张脸上扫视。
“江源,刚才你说的那些痕检技术我认为很超前啊。”
“我看你这么年轻,应该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吧?”
“你这么年轻,这身技术到底都是从哪学到手的?”
刑侦技术是一门经验科学,尤其是痕迹检验,没有成百上千个现场的喂养,根本不可能练就出这种指哪打哪的本事。
江源当然不能说自己带着几十年的后世经验重生而来。
“这个……”
江源眼帘微垂,含糊其辞道:“我就是平时多看书,多学习。”
“在我们那边基层的案子比较杂,什么现场都能碰上,总归能积累一些吧。”
“一点点的积少成多,慢慢就在实战里运用出来了。”
白强眉头不自觉地抽 动了一下。
多看书?多学习?慢慢积累?
全中国几十万基层刑警,谁不在看书?谁不在实战?
怎么就没见别人看书看出这么一身本事?
这小子怕不是在打太极。
霍齐强看着白强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老白,你这也是钻牛角尖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道:“干咱们这一行的,有些东西确实得讲究天赋。”
白强看着霍齐强摇了摇头,他依旧不太相信这个说辞:“老霍,我承认这世上有天才。”
“但就算真的是天赋异禀,他这个年纪能把技术练到这种程度,也是让人有些不敢置信啊。”
霍齐强对江源的关注比白强他们更早,了解得也更多一些。
“你们觉得不科学,是因为你们没看全这小子的底子。”
霍齐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在平江县那种地方破了多少案子吗?”
霍齐强的目光扫过白强和张朝忠。
“碎尸案、灭门案、连环杀人案,还有那些压在档案室里落灰的陈年积案数不胜数。”
“他们破的大案单拎出来一件,都够一个普通刑警吹一辈子牛的。”
霍齐强看着江源,眼中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有些技术可能就是这么在极限状态下,硬生生锻炼出来的吧。”
这番话一出,白强和张朝忠都沉默了。
刑警的成长路径没有捷径,唯一的捷径,就是用大案要案去喂。
但大案要案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压力,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能在这么多大案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这个含金量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去证明了。
“平江县局……”
张朝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酸味:“这个平江县局的局长,到底是谁啊?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张朝忠摇了摇头:“咱们在京城天天盯着那些警校的尖子生,挑来拣去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小地方能出一个这种水平的人才,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倒好,偏偏一次出来两个。”
霍齐强听张朝忠说出来的话酸溜溜的,他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
他接触江源和邱美霞比其他两位领导要早一些,自然也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从江源和邱美霞到京城这段时间,他南城分局已经破过不少积案了。
“张局长,你还真别不服气。”
“人家平江县局现在的日子过得可比咱们舒坦。”
霍齐强往椅背上一靠,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你们猜猜平江县现在的破案率是多少?”
霍齐强没等他们猜,直接给出了答案:“不光是现发命案几乎百分之百的破案率,更夸张的是积案破案率。”
“平江县的积案侦破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标准。”
霍齐强的目光锁定在江源身上,眼神灼灼。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会关注到江源的原因。”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一个地方的破案率突然出现不符合常理的飙升,背后一定有核心变量。”
霍齐强指了指江源和邱美霞,“这两个人就是那个变量。”
一众领导面面相觑。
霍齐强所阐述的事实,在白强和张朝忠的耳朵里,就像是在听某种地摊文学里的传奇故事一样。
基层局的积案侦破率高于全国平均标准?
这意味着这两个年轻人,拥有凭一己之力拉升一个县局战斗力的能量。
白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连客套话都懒得铺垫了。
“行了老霍,底牌都让你掀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白强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像是在谈判桌上拍出底牌的庄家。
“你们俩开个价吧。”
白强这句话说得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含蓄和委婉。
“来我们西单分局吧,住房问题我给你们解决。”
“两室一厅的指标我手里还有几个,可以直接批给你们。”
“京城户口,可以走特殊人才引进渠道,一个月内落户手续全部办妥。”
“至于工资待遇这些都可以慢慢谈。”
白强抛出的筹码,足以让任何一个外地打拼的年轻人瞬间失去理智。
房子、户口、优厚的待遇,这是无数“京漂”奋斗一生都未必能触碰到的罗马。
张朝忠听着白强这连珠炮一样的许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老白啊老白。”
张朝忠冷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不带掩饰一下的。”
白强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怎么老张,你敢说你没动心思?”
张朝忠没有理会白强的反击,他转头看向江源和邱美霞,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长辈模样。
“他刚才提出的那些条件,什么房子和户口,我朝洋分局一样可以做到。”
“我再加一条,你们只要来我们朝洋分局,我保证第一时间给你们解决副科待遇。”
一个基层民警想要解决副科级待遇,需要熬多少年资历?
要知道李建军熬了大半辈子也勉强混个刑侦大队队长,勉强达到副科级。
“得得得!你们俩差不多得了。”
霍齐强打断了白强和张朝忠的针锋相对。
“咱这可是京城!咱这儿掉下来一块广告牌子,砸死十个人里面有八个是处级。”
霍齐强用手指敲着桌子,“你们现在拿一个副科级跑到这里来充大尾巴狼是吧?”
“再说了,你们开的这些条件……我早就跟他们开过了。”
白强愣住了:“你早开过了?”
“废话。”
“结果呢?”张朝忠追问。
霍齐强双手一摊:“省省吧,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白强和张朝忠再次面面相觑。
面对京城户口和住房,这两个年轻人居然拒绝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这番抢人失败的闹剧,反而变得轻松了一些。
三个大领导索性放下了架子,拉着江源和邱美霞又聊了一会儿。
白强递给江源一根烟,江源摆手拒绝。
“我不抽烟。手要稳。”江源的回答依旧简短。
白强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小江啊,我是真想不通。”
“平江县到底有什么金山银山,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
江源自然有他绝对不能离开平江县的原因,这个原因他之前已经和霍齐强提过一次了。
“各位领导,我知道你们开出的条件有多么丰厚,虽然平江县没有金山银山,但我必须得留在那里。”
白强看着江源,等待着他说出理由。
“平江县局的AFIS系统刚刚起步,硬件条件虽然具备,但会用的人只有我一个。”
“那套设备是我们县局领导跑了不少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
“这个过程其中的困难与艰辛,不比破一个连环杀人案少。”
江源环视了一圈各位领导,他语气诚恳的解释道:“如果我现在走了,这套系统就会瘫痪,所以我暂时不能走。”
“我必须得等平江县的AFIS系统彻底运转起来,形成一套脱离我也能自行运转的标准流程。”
“到那个时候,我才会考虑离开的事情。”
张朝忠叹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邱美霞。
江源的理由足够充分,那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硬核的女法医呢?
“邱法医,你呢?”张朝忠问道。
邱美霞不能离开平江县的原因,和江源大差不离。
“平江县局现在成立了法医中心,我是主任。”
“虽然说是主任,但说是光杆司令也正常,因为下面能干活的人寥寥无几。”
“我是平江县局培养出来的。”
邱美霞抬起头,眼神清澈道:“当年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局里硬凑经费送我一次次去进修,我才成长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担子落在我身上,我不能现在一走了之。”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如果我因为京城的待遇好就拍拍屁股走人,平江的法医中心就垮了,很抱歉各位领导,我邱美霞不能这样做。”
邱美霞给出了和江源如出一辙的答案:“因为是平江县培养了我。”
“我必须把队伍带出来,只有他们能独立扛起摊子,我才会考虑离开的可能。”
看着两人大致相同的理由,三位领导谁都没有生气。
他们都是爱才的,但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他们见过太多的蝇营狗苟,见过太多的趋炎附势。
对于人才的渴望是他们作为管理者的本能,但比起江源和邱美霞身上那惊艳的技术能力,这三位领导对两人这份坚守感到更为难得。
在京城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最懂得算计。
那些有学历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钻。
为了一个编制,为了一个户口,多少人挤破了头,又有多少人放弃了尊严?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往高处走是社会的铁律。
在京城这个欲 望横流的中心,这样重情重义的年轻人,真的已经是很稀缺的存在了。
白强站起身,没有再提任何挖墙脚的事情。
他走到江源和邱美霞身后,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平江县有你们这两位大才,是平江县的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