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市局招待所,两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排气管往外吐着白色的气。
江源将行李箱提在手里,旁边邱美霞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手里同样拉着一个滚轮皮箱。
握手,寒暄,官方的套话在这冷风中被迅速消耗。
对于江源和邱美霞而言,这次京城之行,总体而言是收获满满。
多通道的DNA毛细管电泳仪、精密的微量物证分析光谱仪。
这些代表着国内最顶尖的设备,让邱美霞清楚看到了一线刑侦技术即将迎来的变革。
不仅是硬件设备,案子本身也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京城到底是京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罪犯的反侦察意识以及作案工具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平江县那些普通的命案。
总而言之,这一趟算是不虚此行。
伴随着这趟京城之旅的结束,两人在这种高精尖的刑侦技术和复杂要案中得到了磨砺。
韩怀猛亲自开车送江源和邱美霞来到了首都机场。
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韩怀猛没有急着上车。
他用防风打火机点燃嘴上叼着的香烟。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疲惫的脸。
他吐出一团烟雾,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江源和邱美霞。
“什么时候还会再来?”韩怀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挽留意味。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的街道,“京城那么多好玩的景点,你们俩天天扎在案发现场,也没说好好逛一逛。”
邱美霞笑了笑,对韩怀猛说道:“有空就会过来的。”
江源站在机场门口看着远方,说道:“你说得对,京城这么多好玩的还没玩呢。
“总得找个时候安安稳稳地去转一圈。”
韩怀猛苦笑了一下:“是啊,还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呢。”
“哪怕你们多留几天就在京城随便逛逛呢,这一走真不知道咱们猴年马月才能再碰上面。”
江源走上前拍了拍韩怀猛的肩膀。
“韩大,这次就先不玩了,家里还有事情呢。”
“出来这么久,平江那边不知道攒了多少卷宗等我们回去处理。”
“下次吧,下次欢迎你来我们平江坐坐。”
“我们俩请你尝尝地道的东平菜!”
韩怀猛无奈的笑道:“不怕你们笑话,现在过了半夜十二点,手机只要一响,我这心脏都要跟着停跳半拍。”
他抬起头看着江源和邱美霞:“等过几年我也不在这刑侦干了。”
“等我退下来一定抽个空,好好去你们平江玩玩。”
“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连睡他三天三夜,谁也别想把我叫醒。”
一旁的邱美霞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挡住一阵吹过来的冷风。
她看着韩怀猛,脸上浮现出笑意。“行啊韩大,到时候你定好火车提前打个电话。”
“我们俩开着县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面包车,亲自去火车站接你!”
韩怀猛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原本压抑的离别气氛随之消散了不少。
两人和韩怀猛道别后,登上了前往首都机场的大巴。
一个小时后,首都机场T2航站楼。
高挑的穹顶下,人声鼎沸。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显示航班信息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红绿相间的字符。
头顶的电子广播音准时响起,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前往哈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登机口……”
“韩大,我们要走了。”江源说道。
江源向前一步,给了韩怀猛一个拥抱。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了。”江源拍了拍韩怀猛的后背。
韩怀猛用力回拍了两下:“照顾谈不上,你们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一路平安,落地报个平安。”
透过落地玻璃窗,江源和邱美霞可以看到停机坪上一架架客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准备。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新建的摩天大楼勾勒出这座城市庞大而充满野心的轮廓。
邱美霞一边拉着行李箱,目光一边扫过窗外那些令人目眩的钢铁丛林。
“这京城就是京城。”
邱美霞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果然繁华啊。”
“光是这一个机场就比咱们整个平江县城都要大。”
江源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这么喜欢,怎么不留在这里?”
邱美霞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上江源的视线。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邱美霞挑了挑眉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咱们俩离开平江的理由有千万个。
“比如咱局里经费紧张,勘查箱里的硝基粉用完了还得精打细算,一到通天解剖室冷得都拿不住手术刀。”
“但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正是因为这一个理由,我们才会留在这里。”
江源与邱美霞并肩同行,平江县的犯罪没有京城这么花里胡哨,那里的尸体大多粗糙且残忍,但那片土地需要他们。
登机,落座。
随着一阵巨大的飞机引擎轰鸣声,机舱开始剧烈震动。
波音客机在跑道上加速,飞机离开了京城的地表,直冲云霄。
江源看着下方一点一点缩小的地面。
错综复杂的公路网变成了细线,高楼大厦变的像是积木,直到被云层彻底遮盖。
仔细一想,来京城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这段日子过得极其密集,时间仿佛被压缩在了一个个案发现场之间。
现在他和邱美霞即将回归,不知道这段时间平江县局怎么样了。
贺州那个愣头青徒弟,让他复习的502胶水熏显法掌握得怎么样了?
他收回视线,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的邱美霞。
邱美霞已经靠着舷窗睡着了。
来京城的这段日子,她确实太忙碌了。
无论是体能还是脑力,邱美霞都被一个个案子压榨到了极限。
特别是刚刚结束的连环杀人案,为了还原凶手的作案轨迹,邱美霞天天都在法医中心连轴转。
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转瞬即逝。
伴随着起落架接触跑道的剧烈震动,飞机缓缓降落在哈城的机场。
邱美霞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这么快就到哈城了。”
“睡了一路,能不快吗。”
江源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打开头顶的行李舱,单手将两人的行李箱提了下来。
“走吧,冷风一吹你就彻底醒了。”江源帮邱美霞提着行李,顺着人 流向出站口走去。
两人刚走到接机出站口,就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李建军穿着一件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正伸长了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在他旁边,贺州手里还举着一个用硬纸板粗糙写着“热烈欢迎江源、邱美霞同志凯旋”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写的。
江源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走上前去。
“李队,你怎么还亲自来哈城了?”江源看着李建军问道。
李建军看到两人,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一朵花。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用力拍了拍江源的手臂。
“哈哈!你们俩出去破的这些案子,我都听说了!”
李建军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连市局局长都专门给我打电话表扬。”
“真给咱们平江长脸!你们俩现在可是咱们县局的功臣,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自然是要亲自来接的。”
“不亲自来,我怕别人把你们俩半道劫走了!”
贺州赶紧把那个土味十足的接机牌夹在胳肢窝底下,殷勤地凑上前,伸手抢过江源手里的行李箱。
“江老师,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贺州满眼放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照着你留下的卷宗看了好几遍。”
“我有好多问题想和你请教呢!”
“好好好。”
江源语气平缓地打断他,“你先打住。”
“你回去把这些问题都写在纸上整理一下。”
“等明天上班,有什么问题一起研究。”
“得嘞!”贺州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提着行李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三人跟着李建军来到了一辆面包车前。
贺州动作麻利地拉开有些卡顿的侧滑门,将行李箱塞进后排,然后自己一头钻进驾驶位。
“李队,江老师,邱姐,坐稳了!”
面包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沿着省道朝平江县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