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源准时睁开双眼。
推开厨房的折叠门,李美娟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
她掀开锅盖,用一把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着。
“醒了?去桌边坐着,马上就好。”李美娟头也没回,她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儿子进来了。
江源拉开餐桌旁的木椅子坐下,一边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一边等着早点。
不一会儿,李美娟端着两个青花瓷碗走了过来。
“吃什么啊妈?”江源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随意的问道。
“你这刚从京城回来,我给你熬了点南瓜粥,你这出差这么长时间,你们单位怎么也不说放两天假?”李美娟也在餐桌坐下。
“我在家也闲不住,再说局里人手比较缺吧,我这回来正好把这段时间落下的工作清一清。”江源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看向了餐桌。
碗里是李美娟熬出来的南瓜粥,金黄色的南瓜块已经完全融入了米粒之中,表面还结着一层米油。
旁边的一个白瓷盘里码四个大肉包子,光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
江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包子面皮松软,肉馅紧实,一尝就是母亲的味道。
他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南瓜粥。
警察这个行当吃饭永远是见缝插针,江源进食的速度极快,却并不显得狼狈。
不到十分钟,两个包子下肚,一碗南瓜粥见了底。
“我吃好了去上班了妈。”江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路上你慢点骑昂。”李美娟叮嘱着。
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在脸上,江源看着街边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心里生出一种脚踏实地的归属感。
昨天他还在京城,京城的高楼大厦仿佛还在眼前。
但现在他踩着踏板,感受着这片他所熟悉的土地。
不多时,平江县公 安局的办公楼便出现在了江源的视野中。
江源双脚点地,熟门熟路的推着自行车经过了大门,顺便和一众同事打着招呼。
刚一进大院,江源就看到了赵建平正在办公楼前踱步。
“赵局,早啊。”江源推着自行车,冲着赵建平打了个招呼。
赵建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江源,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僵硬地牵扯了一下,显得极不自然。
“江源,回来了。”赵建平的声音有些干哑。
江源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建平的不对劲,他记忆里的赵建平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态。
他推着车子走近了两步,目光在赵建平脸上扫了两下:“赵局,您这脸色可不太对劲,怎么了这是?”
赵建平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和邱美霞不在县里的这段日子,咱们县里出了一个大案子。”
“这案子……弄得我还挺愁的。”
“大案子?”江源停好自行车问道。
赵建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江源看着赵建平这副疲态,问道:“什么样的大案子能让您愁成这样?”
“我看您昨天晚上这是没怎么睡吧,眼袋都出来了。”
赵建平摆了摆手:“唉,小江,先不说这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办公室里聊吧。”
江源点点头,将自行车停好后跟着赵建平上楼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刚一回到办公室,赵建平就立马摸出一包崭新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抬眼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江源,开门见山地问道:“江源,你知道咱们县的新世纪广场吗?”
江源靠在沙发靠背上,点了点头:“当然知道。咱们平江县的人应该都新世纪广场吧。”
新世纪广场是平江县的地标性住宅区。
这小区是2000年刚刚建成的,外立面贴着当时最时髦的马赛克瓷砖,小区里甚至还有喷泉和塑胶步道。
记着当时刚一开盘,新世纪广场的房价一平米就卖到了1200。
这个价格几乎是普通住宅小区的一倍还要多,能买得起这种房子的人,也只有第一批成了万元户的家庭了。
赵建平点燃香烟用力吸了一大口,烟头瞬间变得猩红。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蓝色烟雾,烟雾很快在两人之间缓慢散开。
“就在昨天新世纪广场出事了。”
江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出事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让一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说“出事了”,绝对不可能是入室盗窃一类的案子。
江源目光微凝,凭借着刑警的直觉猜测道:“是命案吗?”
赵建平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江源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平江县虽然比不上京城那种大案要案频发,但每年也总有几起恶性命案。
一般的命案即使侦破难度大,赵建平也只会立刻调兵遣将,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江源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命案,会发生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并且会让赵建平感到如此棘手。
赵建平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玻璃烟灰缸里。他接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这案子吧,不太好办。”
“死者……也是咱们公 检法系统的。”
“死者是咱们平江县法院办公室的主任,董慧。”
赵建平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卷宗,将卷宗推到江源面前:“这案子里面的门道,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你自己看吧,就在这里看,不要带出这个办公室。”
江源解开卷宗上的白色缠线,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现场出警记录和初步的勘查报告。
昨天上午九点,新世纪广场小区发生了一起坠亡事件。
一名女性从高楼突然坠落,巨大的冲击力不仅粉碎了坠落者的骨骼,甚至触发了周围几辆轿车的防盗系统。
汽车警报声此起彼伏地回荡着,打破了这个高档小区的宁静。
几名居民听到动静探出头,立刻发现了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女尸。
尖叫声撕裂了早晨的空气,有人哆嗦着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指挥中心指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带队的民警看清现场惨状后,立刻拨打了县人民医院的救援电话。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小区,在简单的检查之后,医生摇了摇头,立刻宣布了这名女性的死亡。
那种高度坠落造成的全身多发性骨折和内脏破裂,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与此同时,闻讯赶来的小区物业经理从死者的面部特征上,认出了该名女子的身份。
这名女子正是居住在十六楼的业主,名字叫董慧。
江源翻开下一页。
那是派出所民警后续的行动报告。
确认死者是从十六楼坠落后,两名民警立刻乘坐电梯直奔十六楼。
董慧家的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
报告上的描述很精准:这是一个瘦瘦小小、有些秃顶的男人。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苍白。
民警立刻上前,依法将这个男人控制住。
由于现场出了人命,派出所立刻向上级汇报。
这起案子正式被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接管。
江源继续往后翻,视线落在了一份嫌疑人背景调查表上。
当他看清那个瘦小秃顶男人的身份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建平会是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了。
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在于,那个案发时留在房间里的男人和死者董慧一样,都在公 检法系统工作。
死者董慧,是平江县法院办公室主任。
而那个男人,名叫杜帆。
杜帆的职务是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庭庭长。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
介于两人身份的敏感性,这案子的处理难度相当之难。
杜帆现在已经被警方采取了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
江源翻到了询问笔录的部分。
他仔细地查看了当时民警对杜帆的现场突击询问记录。
面对民警的询问,杜帆的供述显得有些荒诞。
笔录上,杜帆声称:当天上午他们两个人进屋后觉得屋里太热了。
董慧想要打开窗户透透气,结果在推开窗户的时候,不慎失去平衡,坠落身亡。
一个成年女性,除非她是采取了体操运动员的起跳动作,否则怎么可能不慎翻出窗外?
除了杜帆比较蹩脚的借口外,出警的民警还在杜威脖子上发现了一些抓挠的血痕。
这就非常值得怀疑了,杜帆是这个封闭房子里唯一存在的人,没有任何第三者闯入的痕迹。
江源合上卷宗,将那厚厚的牛皮纸袋重新推回到了赵建平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办公室里,纸张与桌面摩擦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赵建平看着江源平静的面容,缓缓开口说道:“你刚从京城回来。”
“本来咱们县局党委班子已经商量好了,是想开个内部的欢迎会好好欢迎一下你和邱美霞,毕竟你们在京城大放异彩,我们很骄傲。”
“但是这案子事发突然,而且影响极坏,我想让你们先把接风洗尘的事放一放,先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
“我需要你在现场给我看出点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江源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推辞。
“赵局,我明白。”
江源将卷宗放在办公桌上,脑海中已经有了思路:“既然事发紧急,多余的客套都不说了。”
“我现在的想法是先去新世纪广场的现场看一看。”
“只有亲自去董慧家看一看,我才能判断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不慎掉下去的。”
赵建平对江源的干脆利落十分满意,他微微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盯着江源嘱咐道:“江源啊,这案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一个县法院的主任,一个市中院的庭长,这案子太敏感。”
赵建平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现在这案子处于绝对的保密阶段。除了专案组的几个人,谁都不要说。”
“哪怕是局里其他的同事问起来,也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啊。”
“放心吧,赵局。”
江源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保密条例我还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