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静静地站在主席台前,即便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台下坐着一众刑侦骨干,从副大队长王建山,到各个中队的中队长。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江源的身上。
刑侦工作讲究一个顺藤摸瓜,可现在连一根藤的影子都没摸到,众刑警就算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拼命,也完全找不到发力的方向。
所以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技术层面,至少能给他们接下来提供一个方向。
江源现在就是他们现在的希望。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刚才关于尸体本身的部分,邱法医已经跟诸位交底了,说得很明白,我就不再赘述。”
“接下来我从现场痕迹检验的角度,来说一说我的看法。”
他拿起遥控器,对着幕布按下按钮。
幕布上的画面换成了一张现场照片。
“大家看这几张照片,这是我们在抛尸现场及其周边十米范围内拍摄的特写。”
“大家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对没错,我听到有人说干净,确实太干净了。”
江源手中的长棍在幕布上画了一个圈,“凶手将现场清理得非常彻底。”
“不仅是没有留下明显的遗落物,甚至连一些微小痕迹在现场也几乎找不到。”
“当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天气。”
“从现场的种种迹象来看,凶手选择在昨天那样一场暴雨天进行抛尸,这绝不是一种巧合,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蓄意为之。”
“我们都知道,大雨是天然的清道夫,凶手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这说明什么?”
台下的刑警们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这可以表明凶手经验非常丰富。”
江源给出了他的结论,“这种经验不仅仅是指杀人的经验,更包括清理现场的经验。”
“他知道警方会如何搜查现场,他知道哪些东西会成为给他定罪的铁证,所以他利用了这场雨把现场破坏了个大概。”
台下的刑警听到江源这一番结论后,脸上都不免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叹息声。
几名老刑警眉头紧锁,低头翻看着手里仅有的几页现场勘查报告。
对于这种恶性命案,警方的常规侦破思路非常明确,找线索主要就是依靠两大支柱:一是尸体,二是现场。
通过尸体确认身份,从而利用其社会关系进行侦破。
通过现场找凶器和找指纹。
这两方面通常是相辅相成的。
可现在这两方面的线索都少得可怜。
截止目前,尸体层面也仅仅确认了死者身份和死因。
而现场被清理且被暴雨破坏,凶手还富有经验。
这就意味着对手并不好对付。
台下其他刑警有些一筹莫展的表情,都被江源尽收眼底。
他心里非常清楚大家在担忧什么。
面对这种开局就极其困难的案件,如果按照平时办案的常规套路走,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案件被束之高阁,成为悬案。
江源从接手这个现场开始,就没打算用常规思路来破案。
如果是常规案件,他会以抛尸地点为圆心,向外划定网格,在现场周边一寸一寸地进行地毯式搜索。
第一目标是寻找有没有凶手遗落的凶器,或者是用来捆绑尸体的绳索等物。
一旦找到这些物品,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要凶手没有戴手套,或者是作案时由于紧张出汗而在凶器上留下了印记,江源就可以将凶器表面潜伏的指纹显现出来。
最后回到局里,将这枚指纹录入公 安系统内部的AFIS数据库。
这是命案侦破中最稳妥的常规思路。
除了凶器,现场可能被凶手接触过的地方,江源都会带着人试着去刷一刷粉。
可这个案子,江源在勘查完现场后就断定,用常规思路肯定是行不通的。
一方面来说,现场痕迹被暴雨破坏得实在太明显了。
指纹的主要成分是汗液,而汗液里含有大量的水分、无机盐和氨基酸。
尤其是在昨晚那种级别的大雨冲刷下,任何暴露在室外环境中的水溶性物质都会被冲走。
即使凶手真的不慎留下了血指纹,经过昨晚暴雨洗礼后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物理层面的破坏是不可逆的,没有物质残留,再高明的痕检技术也是无米之炊。
也就是说,大部分有效线索基本都在雨水中流失殆尽了。
另一方面,从凶手经验丰富这一点来看,他大概率是不会犯把凶器遗留在现场这种低级错误的。
一个会算计天气的人,怎么可能把作案工具随手乱扔?
所以,传统的刷指纹思路在这个案子基本没有路可走。
常规思路走不通,江源就只能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凶手即便可以在作案上用一些小巧思,但在技术的断层碾压前,大部分都也只是为侦破增加了一些难度而已。
就在台下众人情绪陷入低谷时,江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过诸位也不要灰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江源这句话一出,台下的刑警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
“虽然外围现场的线索断了,但我们手里还有最重要的一样物证。”
江源用教鞭指了指幻灯片角落里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目前,关于尸体表面的指纹提取工作还没有开始。”
“从案发到现在时间比较紧迫,我一直在处理外围现场和物证的初步筛选,还没来得及对尸体表面进行这项工作。”
“一会儿散会后,我会亲自试着提取一下尸体上的指纹,争取从死者身上找出一些线索。”
坐在前排的王建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他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他的忧虑。
“江源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大家都想尽快破案。”
“但这尸体发现的时候,外面下的可是倾盆暴雨。”
“你刚才也说了,雨水对痕迹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暴雨会不会已经把尸体上的指纹全部冲刷干净了?”
“现在去尸体上提取,还能有希望吗?”
王建山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中队长也纷纷点头。
这也是他们心里的疑问。
在大家的常识里,指纹是非常脆弱的证据,稍微擦拭就会模糊,更别说被暴雨淋了几个小时的尸体了。
在水洗过的皮肤表面提取指纹,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面对副大队长王建山的质疑,江源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将手中的长棍放在了台上,随后直起身子。
“王副大队,其实您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江源的声音平缓而专业,“如果是用常规的粉末法或者熏显法,在被暴雨冲刷过的表面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暴雨的确会冲刷掉尸体上的大部分指纹残留物,但这只是相对而言的。”
江源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出一个思考的时间,然后开始详细地解释其中的技术逻辑。
“人体的汗液分泌物中,除了水、无机盐和氨基酸这些极易溶于水的物质之外,还有一部分成分是脂类物质,也就是皮脂。”
“这些脂类物质是不溶于水的,具有疏水性。”
“当凶手接触到尸体表面时,这层脂类物质就会像一层薄薄的油脂一样,附着在死者的皮肤上。”
江源看着王建山,继续说道:“暴雨可以冲走水溶性成分,但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剥离这种具有疏水性的脂类印记。”
“只要这层微观的油脂印记还在,我们就有技术手段把它显现出来。”
台下的刑警们听得入神,虽然很多人对化学和生物学原理一知半解,但他们能听懂江源话里的意思,雨水冲不走所有的东西。
江源转过身,随手关掉了投影仪。
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会议室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众人,抛出了他的底牌。
“早在1984年,英国一位名叫肯特的学者,就发明了一种叫做‘小粒子悬浮液’的技术方式,专门用来显现潮湿表面上的潜在指纹。”
“这项技术的核心,就是利用二硫化钼等微小颗粒。”
“当我们将这种悬浮液喷洒在潮湿表面时,悬浮液中的二硫化钼颗粒会因为物理吸附作用,附着在那些没有被水冲走的脂类物质上。”
“只要用清水轻轻洗去背景上多余的悬浮液,的指纹纹路就会显现出来。”
小粒子悬浮液这项技术在九十年代被引入国内,经过几年的发展,理论上已经非常成熟了。
它不仅仅适用于尸体皮肤,对于从水里捞出来的凶器,被雨水淋湿的车辆表面都有不错的显现效果。
它就是专门为了对付潮湿环境而生的。
归根到底,二十一世纪是技术爆炸的时代。
技术的发展总是能给一线刑侦工作带来新的曙光。
如果有这样一种技术能够应对暴雨后的现场,那这个案子就不算是真正的死胡同。
不过江源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他知道这项技术的实际应用门槛。
“不过,我得提前跟大家交个底。”
“这种小粒子悬浮液的技术,理论虽然完美,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复杂。”
江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悬浮液的配比和表面活性剂的浓度,都需要精确的控制。”
“其次是喷洒的手法,力度大了会直接破坏那层脆弱的脂类印记,力度小了颗粒又无法有效附着。”
江源看着台下的同行们,坦诚地说:“在我们目前的县一级的痕检部门里,很多技术人员对这项技术也只是停留在书本上的了解阶段。”
“因为试错成本太高,成功率不稳定,真正能上手去实操的话,难度是非常高的。”
“一不小心,可能不仅提不到指纹,还会把原本可能存在的痕迹彻底抹除。”
听到这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刑警们,心又悬了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
技术好是好,但如果在死者身上操作失败,这案子唯一的线索可就真的断送了。
王建山看着江源,他注意到了江源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江源,你既然提出来了,那你有几成把握?”王建山盯着江源的眼睛问道。
江源迎着王建山的目光,并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数字。
对于别人来说,这项需要在毫厘间掌握平衡的技术,或许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对于江源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很有难度的事情。
这些操作,早就已经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他没有多说那些自负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平静但又充满力量的语气回答道:
“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