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将阴影死死地钉在墙角。
由于缺乏自然光,房间里的时间感被无限拉长。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坐在这里,神经都会被这种压抑的氛围逼到极限。
屋子的正中央,谭睿被紧紧地束缚在铁质的审讯椅上。
谭睿的四周站着四名民警。
这四个人分列在审讯椅的四个角,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他们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紧绷状态,生怕坐在椅子上的谭睿会做出任何自残行为。
然而谭睿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一开始在家被李建军逮捕后,整个人显得十分慌乱,这种慌乱来源于被警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种慌乱现在已经慢慢调整了过来。
他甚至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尽可能舒服地贴在椅背上。
这种放松与民警脸上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形成强烈的反差。
李建军沉着脸大步跨进审讯室。
其实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李建军心里的压力并不小,甚至可以说是犹如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太清楚目前的案情处境了。
虽然人抓到了,但警方现在想要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唯一的指望就是撬开谭睿的嘴,拿到他本人的口供。
现如今刑事侦查技术虽然在进步,但在物证链条不够完美的情况下,犯罪嫌疑人的有罪供述依然是定案的核心支柱。
如果谭睿咬死不开口,案件的推进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的泥潭。
“谭睿,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这是审讯中最常规,也是最考验双方心理素质的开场白。
谭睿坐在铁椅上微微歪了歪脑袋,他看着李建军,装傻充愣地反问道:“什么事情?”
“警官,我到现在都发懵呢,你们突然就把我抓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极其到位,如果不是因为清楚他底细,甚至会被他这副无辜的面孔给骗过去。
李建军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干刑侦这么多年,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自作聪明的表演。
他不想配合谭睿浪费时间,决定直接抛出重磅炸弹,撕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别在这儿跟我装蒜!”
李建军压迫感十足地盯着谭睿:“你解释一下你家冰柜里的那个人头吧。”
李建军没有给谭睿任何喘息的机会,连珠炮般地继续追问:“那个人头是谁?”
“一个大活人的脑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你家里的冰柜里?”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问,谭睿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
他并没有回答李建军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句反问极其突兀。
他不关心警方为什么会发现人头,也不急于为自己辩解。
他唯一的关注点竟然是警方追踪他的手段。
李建军脸色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反客为主的意图。
在审讯室里,一旦被嫌疑人掌握了谈话的节奏,审讯工作就会变得寸步难行。
“你用不着知道这些。”
李建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谭睿的试探,语气生硬得如同刀劈斧砍,“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谭睿,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坐的是什么地方!”
谭睿看着李建军那张严肃的脸,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警官,我这人平时做事也挺缜密的。”
“不管干什么,我都反复检查,我觉得我也没漏下什么关键的证据啊。”
“我就是好奇,怎么偏偏就被你们给找到了。”
谭睿再次看向李建军的眼睛,语气变得轻飘飘的:“你一直揪着我问冰柜里的人头是谁的,你问得这么急,是觉得我把她给杀了,对吗?”
李建军目光如炬立刻反唇相讥:“难道不是你杀的吗?”
谭睿把头靠在椅背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他重新低下头,重新看向了李建军。
“那你们是不是还认为……”
谭睿压低了声音:“崔红也是我杀的?”
崔红。
这两个字一出,李建军顿觉后背骤然升起一股凉意。
李建军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谭睿带着节奏走了!
从他进门开始,无论是装傻反问,还是现在的抛出新名字,谭睿一直都在主导着这场谈话的走向。
愤怒和被戏弄的屈辱感瞬间冲上了李建军的大脑。
“砰!”
李建军一巴掌审讯桌上,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李建军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怒视着谭睿:“扯东扯西想干嘛?”
“你以为你抛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能混淆视听?”
“谭睿,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还以为自己能好端端的从这儿走出去吗?”
面对李建军的暴怒,谭睿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李建军肩膀的警衔上。
“我看你警衔,你级别还不低吧?”
谭睿语气轻蔑的说道:“混了这么多年警察,难道就只学会了这几手?”
“除了拍桌子瞪眼睛吓唬人,难道就没别的招数了嘛?”
李建军死死地怒视着谭睿,甚至有了想刑讯逼供的想法。
谭睿丝毫不害怕李建军那仿佛要吃人的怒视,他甚至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说道:“行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跟你这种人说话太没意思。”
“我想跟找到我的警察见一面,跟聪明人说话才不费劲。”
“你——”
李建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情绪失控,必须要把话题重新拉回案件本身。
“少废话!”
李建军自顾自地厉声问道,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就问你一句,崔红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面对这个问题,谭睿这次直接闭口不言了。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眼睛干脆把头扭到了一边,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拒绝沟通的态度。。
李建军站在桌前,死死地盯着谭睿。
他知道在目前这种状态下,无论他再怎么拍桌子,都不可能从谭睿嘴里掏出一个字来。
这块硬骨头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啃。
“好,你愿意耗是吧,咱们走着瞧。”
李建军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强忍着快要将胸膛撑破的怒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讯室。
走到走廊里,李建军深吸了几口走廊里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走廊里的光线比审讯室里要柔和一些,但这并没有减轻他心头的重担。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碰到了迎面走来的赵建平。
赵建平看到李建军脸色铁青地从审讯室里出来,便停下了脚步。
“建军,怎么样?那小子吐口了吗?”赵建平开口问道。
李建军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简单快速地把刚才审讯室里发生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赵局,这小子是个极其难缠的主。”
“心理素质硬得出奇,反侦察意识极强。”
“他不仅避重就轻,完全不正面回答关于冰柜人头的问题,甚至还主动抛出了崔红的名字来试探我们。”
李建军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刚才在里面他态度极其嚣张,直接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赵建平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没有立刻表态。
李建军顿了顿,接着汇报道:“他不愿意跟我谈,他点名要见见邱美霞和江源。”
“他说他只想跟找到他的警察聊聊。”
赵建平听到这个要求,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地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在刑事侦查中,嫌疑人点名要求见特定的警察,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有时候,嫌疑人会对抓捕自己的警察产生一种畸形的“认同感”,认为只有对方才配和自己对话。
赵建平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后,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这个要求,我认为可以满足。”
赵建平的声音决断:“这算不上什么过分的要求。”
“如果能用一次见面换来他交代,我认为这个险是可以冒的。”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拿下他的口供,只要他不提违反原则的条件,换个人去审也不是不行。”
李建军虽然心里觉得憋屈,但也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
只要能破案,谁去审都一样。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答道:“明白了,赵局。”
“我现在就去叫江源和邱美霞。”
李建军转身快步朝着法医和技术室的方向走去。
此时,江源和邱美霞刚刚从谭睿的家中结束勘查返回县局。
两人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刚刚带回来的一些物证清点单。
李建军推门而入,没有丝毫的寒暄和铺垫,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俩先停一下手里的活。”
“审讯那边出了点状况,谭睿现在拒绝和我沟通,他点名想见你俩。”
听到这话,邱美霞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作为一名法医,她大多数情况下,面对的都是一具具尸体。
像是这种和犯罪嫌疑人面对面的情况,她很少遇到,虽然她是警察,对方是犯人,可邱美霞却依然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虽然有点赶鸭子上架,但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好在还有江源陪她。
“见我俩?”邱美霞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十分荒谬。
相比于邱美霞的惊愕,坐在对面的江源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建军。
“那就聊聊吧。”江源淡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