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江源推门而入。
室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几分,只有头顶那灯泡投射下光晕,将嫌疑人所在的区域照得格外清晰,而四周则隐没在阴影之中。
这就是谭睿。
江源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审讯室中的谭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直接切入正题:“我是江源,平江县局刑侦大队的民警。”
“说说吧,你想见我们,到底想干嘛?”
说话间,江源掏出警官证,向谭睿出示了证件。
谭睿微微眯起眼睛,他并没有表现出紧张或是抗拒。
他的视线在邱美霞和江源之间来回打量了几次,语气中诧异的说道:“没想到你们俩这么年轻啊。”
“我还以为能把我找出来的警察,会是两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呢。”
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在重案犯身上比较罕见。
江源冷冷地说道:“别说废话,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你提出要见我们,目的究竟是什么?”
谭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态。
他扭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后看着江源说:“别搞得那么紧张嘛。”
“你不就是想让我交代嘛,我也确实打算交代。”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江源的眼睛,“但我交代之前,总得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江源不动声色地反问。
谭睿压低了声音说:“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有能力抓我想抓的人。”
“别我把自己都给卖了,结果你们拿了我的口供,直接就顺水推舟把案子给结了。”
“那我这笔买卖可就亏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
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江源看着谭睿,眉头微微皱起,他问道:“你刚才说抓人什么意思?”
“你要我们抓谁?”
谭睿突然反问江源:“在回答你们之前,我也想先问一句。”
“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源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谭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和不甘:“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发现崔红尸体的时候,应该下着瓢泼大雨吧?”
“那天雨那么大,按理说很多痕迹应该都被雨水冲得干净了才对。”
”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没想明白。”
谭睿的疑惑是真实的。
一场暴雨足以摧毁绝大多数的现场痕迹,这也是谭睿一直以来的自信。
江源沉默了片刻,他权衡着要不要把底牌亮出来。
审讯是一场心理战,有时候需要适当展示实力,才能彻底击溃对方的防线。
江源抬起头,他迎着谭睿的目光,想了想说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你在崔红尸体上留下的指纹,你会如何解释?”
“指纹?”他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恍然大悟。
但他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他死死盯着江源,接着问道:“可就算我当时不小心留下我的指纹……”
“在这种暴雨环境下应该很难提取才对。”
“尸体在雨水里泡了那么久,什么东西还能留得住?你……你们是怎么提取出来的?”
在谭睿的认知里,雨水是毁尸灭迹最好的帮手,指纹这种脆弱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暴雨中被警方提取?
江源淡淡地看着他,并没有任何要为他科普的打算。
他已经达成了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目的,现在必须重新夺回审讯的控制权。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江源直接切断了谭睿的追问,“你不要接二连三问个没完。”
“我是警察,你是嫌疑人,现在是我在审问你。”
“该你回答了。”。
“好吧。”
谭睿深吸了一口气,他痛快地承认道:“崔红是我杀的。”
他既没有狡辩,也没有情绪崩溃的迹象。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一条人命揽在了自己身上。
江源微微一怔。
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但内心对谭睿这么痛快的承认感到有些意外。
在刑侦领域这么些年,江源见过太多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嫌疑人。
就算你把证据拍在脸上,很多人第一反应也是疯狂抵赖。
像谭睿这样干脆利落地认下杀人的,实属罕见。
江源立刻提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你杀的?”
谭睿对江源的这个问题显然感到十分意外。
他满脸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警官。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不是……”
“你们警察办案,不都希望我赶紧认罪画押吗?”
“我现在都老老实实认了,怎么现在还要我来证明人是我杀的?”
江源淡淡一笑:“万一你是替别人顶罪呢?”
听到江源这么说,谭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突然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果然啊,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有意思。”
笑声收敛后,谭睿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直视着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吧,既然你非要证据,那我也告诉你。”
“我是用匕首杀死的崔红。”
江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紧追不舍地问道:“那匕首现在在哪?”
谭睿面对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却突然沉默了。
他眼皮微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眼皮,看着江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谨慎:“我说了……就会以故意杀人罪被起诉,对吧?”
江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这个取决于你。”
“你当然也可以选择不说。”
“但你费尽心机把我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我兜圈子的吗?
“你如果不拿出点实质性的东西,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去抓你想抓的那个人?”
谭睿这时眼神变得极其阴沉,他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其实……”
“是有人想让我杀死崔红的。”
他不等江源和邱美霞询问,便将压在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
“我之前抛尸的时候……”
谭睿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某种情绪,“被对方看到了。”
他咬着牙继续说道:“对方不仅躲在暗处看到了我的一举一动,还拍了照片。”
“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里威胁我,说如果不帮他杀个人,他就要拿着那些照片去公 安局举报我。”
江源听到这里,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他反问道:“你连杀人都不怕,居然还怕他找到你?”
“既然他敢威胁你,你为什么不直接顺藤摸瓜把他解决掉?”
谭睿听到江源的反问,叹了一口气。
“除了威胁要报警……”
“他还说,如果我不帮他杀死崔红,他就要杀我老婆。”
“他很了解我,了解我的家庭。”
谭睿抬起头,颇为无奈的说道:“他知道我老婆叫什么,知道她在哪里上班,知道我家住在哪栋楼几单元。”
“我在明处,他在暗处,他随时可以对我老婆动手。”
谭睿苦笑了一下:“我后来实在没办法,我被他掐住了死穴,只好先答应了下来。
“为了不连累她,我还和我老婆离婚了。”
江源追问道:“既然你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那你就没想过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他,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谭睿再次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挫败感。“找了啊,怎么没想过找!”
“但我真的没找到,你让我去杀个人我还能勉强办到,但你要让我找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人,就真的有点为难我了。”
“这个人反侦察意识极强,每次跟我联系都是通过那种打印出来的匿名信,我连他的人都没有见过,更别提找到他了。”
说到这里,谭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江源的眼睛:“哦,对了。”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他每次在信的落款处都留了一个名字。”
“他自称自己为二刀。”
“二刀……”
从暴雨夜的尸体,到难以提取的指纹。
从谭睿出人意料的主动交代,到被逼无奈的杀人动机。
从之前隐秘的抛尸案,再到最后这个自称二刀的幕后黑手。
听完谭睿的全部供述,江源觉得这案子怎么还越来越魔幻了呢?
在过去几年的刑侦生涯中,他参与侦破过大大小小数十起案件。
他见过敲诈勒索的人,也见过那些目击证人。
他同样也见过那些躲在幕后唆使他人替自己杀人的雇凶者。
但江源所有的办案经验里,这三者从来都是独立存在的不同角色。
而现在,这三者竟然完美地结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目睹了别人抛尸过程的目击证人,不仅没有选择报警,反而拍下照片作为把柄进行敲诈勒索,而他勒索的目的不是为了求财,而是以此要挟那个杀人犯,去替自己杀害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种连环套叠的犯罪手法,江源还真的是头一次见。
案件的迷雾非但没有因为谭睿的认罪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那个隐藏在暗处自称二刀的人究竟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害崔红?
江源看着审讯记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精神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