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市局刑侦支队的大楼里显得比往日安静些许。
基于目前警方所掌握的线索,李建军再次召开了案情分析会。
“那咱们就开始吧。”
李建军环视了一圈,开口打破了沉默,“咱们把谭睿这个案子重新梳理一遍。”
“今天要把现有的证据链全部砸实,不能给检 察院那边留任何挑刺的空间。”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随后抬起头看向众人。
“这几天大家都没怎么合眼,辛苦了,但成果是实打实的。”
李建军的声音很沉稳,“目前针对谭睿的证据链我们已经基本坐实。”
“像是口供、物证、现场勘查记录都对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就我们警方目前掌握并确认的死者,一共是四人。”
李建军看着卷宗上的尸检报告汇总,继续说道:“在这四具尸体的处理方式上,谭睿展现出了明显的阶段性变化。”
“第一名死者马东,以及我们最后发现的第四具尸体崔红,这两人的尸体,谭睿都是采取了直接抛尸的处理方式。”
“但中间的那两具尸体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两具尸体,谭睿都进行了极其繁琐的分尸处理。”
“除了尸体和现场提取到的证据之外,我们在物证搜索上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李建军翻到卷宗的下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凶器的彩色照片,“我们成功找到了谭睿杀人所用的凶器。”
他把照片推向会议桌中间,让大家都能看清楚。
“就是这把军刺。”
李建军指着照片上的物品,“这一块内容主要是三中队来做的,做的很扎实,这里我要提出表扬。
“这是一把从边境那边走私过来的带血槽的军刺,据谭睿自己交代,为了买这把刀,他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对于他这种收入水平的人来说,花一个月的工资去买一把凶器,这足以证明他在作案前是经过了长时间预谋的,绝不是什么激情杀人。”
“再来看看他的作案动机。”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四个死者,动机也存在明显的断层。”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第一个死者马东。我们调查过,马东生前和谭睿确实存在一些个人恩怨。这起案子,可以看作是仇杀。”
“谭睿为了解决两人之间的纠纷,从而动了杀心。”
李建军的话音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但后面的三名死者,情况就完全变了。”
“无论是中间被分尸的那两位,还是最后被抛尸的崔红,经过我们反复核实排查,这三人与谭睿之间没有任何恩怨。”
“也就是说,后面这三起杀人,谭睿完全是为了满足他自己欲 望。”
“不过,谭睿的疯狂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李建军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部分,“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变数,也就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关键问题,那个叫二刀的幕后指使。”
李建军看着大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根据谭睿的供述,自从他抛尸被这个二刀目击并遭到威胁敲诈之后,他的行事作风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二刀的出现直接打断了谭睿的犯罪节奏。”
“因为被威胁,谭睿变得更加谨慎,他杀人的频率开始明显降低,到了最后阶段,甚至收敛了很多,不敢再轻易动手。”
李建军合上谭睿的卷宗,将其推到一边,然后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现如今,关于谭睿个人的犯罪证据基本已经完善,检方起诉不会有问题。”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宣布了接下来的重心,“所以专案组接下来的主攻方向要转移了。”
“我们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个威胁谭睿的二刀身上。”
李建军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王建山。
“建山,你先汇报一下昨天排查的进展。”
王建山立刻坐直了身体,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好,李队,我来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王建山清了清嗓子,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说道,“按照之前的分析部署,我带着人重点排查了崔红和谭睿的人际关系网。”
王建山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解释道:“之前我们有一个推断。”
“我们怀疑这个二刀,会不会是谭睿和崔红的共同熟人?”
“毕竟二刀能准确掌握谭睿的情况,又似乎和崔红有牵连,如果他们社会关系有重合,那这个人很可能就隐藏在重合点里。”
李建军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和手底下的弟兄们兵分两路。”
王建山继续汇报,“一路去查谭睿的关系网,凡是他经常接触的人,能问的都问了。
“另一路去查崔红的关系网,我们甚至把两人这的通讯记录都调出来比对了一遍。”
王建山合上笔记本,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
“结果是,查无此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王建山补充道:“经过极其细致的排查比对,我们发现这两人的社会关系网络没有任何重合的地方。”
“不仅没有共同认识的熟人,甚至连间接通过别人认识的可能都没有。”
“这就是两条完全平行的线。”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也就是说,谭睿和崔红在现实生活中是完全不认识的,两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更别提有什么共同认识的人了。”
王建山看向李建军,下结论道:“所以李队,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我们之前怀疑二刀是两人社会关系重合的人,这个方向现在看来走不通。”
“目前线索根本没有指向这个推断,我们得换个思路了。”
“大家对建山的汇报有什么想法?”
李建军环视众人,“现在的局面很明显,熟人作案的推断站不住脚。”
“那这个二刀,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老刑警们都在各自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
这时,坐在角落位置的江源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建军。
“李队,我说几句吧。”江源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了江源身上。
这段时间以来,江源在案子上的敏锐直觉大家有目共睹。
“江源你说,有什么想法敞开了谈。”李建军点点头。
“昨天晚上我又跑了一趟野坟那边。”
江源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道,“就是谭睿抛尸被二刀拍下照片的那个现场。”
“大半夜的你又跑那儿去干嘛?”王建山有些惊讶。
“去实地感受一下。”
江源回答得很简单:“我想看看,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除了抛尸的凶手,还有什么人会有理由出现在那里。”
“我在那片野坟附近转了很久,也往周边扩了扩范围。”
江源继续说道,“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那片野坟附近,有一些电信局的机站。”
江源看着大家,抛出了自己的推论:“我昨天晚上在现场就在想,这个二刀,他会不会是电信局机站的机线员呢?”
这个推论一出来,会议室里的刑警们都愣了一下。
李建军没有急着表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顺着桌面滑向其他人。
“给大家伙散散烟。”李建军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掏出火机点燃了香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李建军头顶散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源。
“谈谈你的看法吧。”
李建军说道:“为什么会联想到机线员身上?”
其他人也纷纷点燃了香烟,等着听江源的解释。
“昨天晚上从现场回来后,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也理顺了一下之前的疑惑。”
江源说道,“之前在办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个最大的疑问过不去。”
“什么疑问?”王建山问道。
“二刀是如何准确掌握谭睿的家庭情况的?”江源看着王建山反问。
众人陷入了思考。
确实,这是整个敲诈勒索环节中最核心的问题。
二刀不仅拍到了照片,还能准确地把敲诈信送到谭睿的家里。
“大家想一想。”
“谭睿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工厂职工。”
“他的家庭信息并不是公开透明的。”
“这种普通人的家庭信息,其实是很少有人能接触到的。”
江源竖起两根手指。
“能准确接触到这些私人信息的,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熟人,他们自然知道谭睿住哪儿。”
“但刚才王队已经做了详细的汇报,人际关系排查的结果是零。”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已经被彻底排除了。”
江源收回一根手指,留下另一根。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了。”
“这个二刀借助了职务上的便利。”
李建军看着江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既然人际关系已经被王队排除了,那现在我倾向于第二种情况,也就是嫌疑人是借助了职务上的便利,获取了谭睿的家庭信息。”江源说道。
“职务便利?那这范围可太广了。”
“派出所户籍科、居委会、厂里的人事科……”旁边的一名刑警插话道。
“是广,但我们有筛选的条件。”
江源接话道,“这就回到了我刚才说的野坟,还有照片。”
江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昨天不仅看了现场,还去了解了一下电信局机线员的工作规章制度。”
“我了解到,电信局的机线员在巡线的时候,单位是会专门给他们配备相机的。”
江源看着大家,把线索串联起来:“他们配备相机,是因为在工作中要拍摄线缆的情况,然后作为工作记录上报给单位。”
江源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这个叫二刀的人,可以正好在大半夜出现在那片根本没人去的野坟。”
“同时,他也正好手里有一部用来记录工作的相机,可以在撞见谭睿抛尸的瞬间,立刻拍下照片作为要挟的筹码。”
江源说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建军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抽,只是任由烟头自行燃烧,烟雾笔直地向上飘去。
一众老刑警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几秒钟后,细微的讨论声在会议室里渐渐响起。
“时间上对得上。机线员确实经常要在夜间或者凌晨进行线路抢修。”
“地点也对得上,那片野坟确实立着几个基站铁塔。”
“最关键的是相机,普通人谁大半夜逛野地还挂个相机在脖子上?只有工作需要才合理。”
大家开始顺着江源的思路进行推演,越推演越觉得这个假设有着极强的逻辑支撑。
“逻辑闭环有一半了。”李建军说道,“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以及他拥有相机的合理性,解释通了。”
“但是,他怎么通过职务便利查到谭睿的家庭信息?”
“就算他是机线员,他也不管户籍啊。”
江源似乎早料到李建军会问这个问题,他没有犹豫,立刻给出了答案。
“这就涉及到电信局内部的系统了。”
江源继续说道,“我调查了解到,电信局内部现在在使用一种号线系统。”
“这个系统主要是用来管理全县座机电话的线路分配和用户信息。”
江源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明白。
“谭睿家里是装了座机电话的,对吧?”江源看向王建山。
“对,他家有座机,之前的排查资料里有。”王建山立刻回答。
“那就是了。”
江源点点头,“只要谭睿家安装了座机,他的信息就会录入这个系统。”
“一个电信局的机线员,甚至不需要什么太高的权限。”
“他完全可以通过号线系统,查到谭睿的家庭住址和登记信息。”
从出现在野坟的原因,到手持相机的合理性,再到获取被害人家庭住址的手段。
机线员这个身份,完美地契合了二刀留下的所有模糊特征。
李建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回椅背上,脸上的神情舒展了一些。
“好。”
李建军点了点头,目光中透出赞许,“虽然这只是一个基于逻辑推演出来的假设,但这个方向非常值得我们去深挖。”
李建军双手拍了一下桌面,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先安排人手,悄悄地调查起来。”
他转头看向王建山,开始下达具体任务。
“建山。”
“到。”王建山立刻应声。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李建军嘱咐道,“你挑几个生面孔,悄悄去一趟市电信局。”
“去了以后,想办法把电信局所有职工的指纹档案给调出来。”
李建军敲打着桌面,语速放缓,“我记得他们这种大单位,很多档案都需要按手印。”
“内部人事档案肯定也留着底。”
李建军加重了语气。
“注意,一定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是怀疑,对方手里可能还有其他底牌。”
“一旦惊动了二刀,他把证据一毁,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王建山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李建军的要求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揣进口袋。
“行,李队,我心里有数了。”
王建山站起身,“我一会儿散了会,马上带人去办这事,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李建军看着众人,最后说道:“好了,今天的方向已经明确了。”
“谭睿这边的证据继续收尾固化,外勤的重点全部转到电信局这边。”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