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野坟地被黑暗彻底吞噬。
这里远离市区没有照明,警车引擎熄火的瞬间,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车门推开,江源率先迈下车。
他反手关上车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电筒。
贺州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脚下还没站稳,就被地上的一个土坑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地上乱晃。
“江老师,您慢点走,等等我啊。”
贺州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有些发飘,他一边喊着,一边加快脚步去追赶前面的江源。
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是路,到处都是齐膝深的野草,草叶在裤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电筒的光圈里,时不时会扫过一个个隆起的土包,有的土包前面还立着几块垒起来的青砖。
江源看着深一脚浅一脚赶过来的贺州,开口道:“怎么,你害怕了?”
贺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源身边,下意识地往江源靠近了一些,说道:“那肯定啊,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还都是一大片野坟,这放在谁身上谁不害怕。”
他的视线不敢在任何一个坟头上停留太久,生怕手电筒的光圈里突然照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地方的荒凉和寂静有一种压迫感,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有眼睛盯着他们。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紧张的模样,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贺州的肩膀后方:“诶,怎么你背后还有个人呢?”
贺州整个人猛地一回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土疙瘩的地上。
手电筒从他手里脱落,滚到一旁的草丛里,光柱斜斜地打向夜空。
“哪有人啊!这都是野坟,哪有人啊江老师!”贺州坐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四周除了黑暗和那些隆起的坟包,什么都没有。
江源见状,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
他弯下腰向贺州伸出手:“我逗你呢,瞧你吓得这副样子。”
贺州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看着江源伸过来的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借着江源的力道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咱们当警察的,怕什么牛鬼蛇神!”
江源将贺州彻底拉稳,调侃道:“你要是连这都怕,以后还怎么跑现场?”
贺州弯腰从草丛里捡起手电筒,心有余悸地抱怨道:“主要是这个氛围太惊悚了,大半夜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要不然我也不怕。”
“行了,别抱怨了,注意脚下。”江源转过身,继续在荒草中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坟地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江源的脚步放慢了。
光柱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前停下。这里的野草有明显被大面积踩踏和压折的痕迹,泥土也显得比周围更加凌乱。
这就是之前谭睿抛尸的地点。
江源走到那片压折的草丛前,缓缓蹲下身。
手电筒的光束被他压低,贴着地面一点点扫过。
他蹲在地上,思绪重新回到了那个抛尸的夜晚。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当时的场景:谭睿趁着夜色来到这里,将尸体从车上弄下来,拖拽到这个位置,然后进行抛尸。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体力。
江源的视线从地面缓缓抬起,看向四周的黑暗。
当时谭睿抛尸时,二刀是如何拍下他抛尸视频的呢?
江源在心里反问自己。如果是二刀一路尾随,在空旷的野坟地里,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放大,谭睿不可能毫无察觉。
如果二刀是提前埋伏,那他必须找一个视野极佳,又能完全隐藏自己的位置,才能清晰地拍下整个抛尸过程,并且保证画面稳定。
江源握着手电筒站直了身体。
他开始拿着手电筒,以抛尸点为中心,向四周的高处和隐蔽处照射。
光柱在黑暗中扫射,掠过远处的树冠,掠过稍高一些的土丘。
江源的目光顺着光柱延伸的方向看去。
在光圈的尽头,几根粗壮的杆子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杆子上纵横交错着几根黑色的线缆,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死角。
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机站。
江源眯起眼睛,盯着那些杆子和线缆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贺州,伸手指着手电筒照亮的方向问道:“你看那些电线。”
“据我所知,这周围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居住的吧?”
“既然没有住户,为什么还要在这种荒郊野外拉电线呢?”
贺州顺着江源手电筒的光束看过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光圈里那些线缆。
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江老师,那些也不一定就是电线吧。”
“你看那杆子的高度和线缆的形状,万一是其他线缆呢,比如电话线缆之类的通信线路。”
“这地方虽然没人住,但通信线路经常会跨越这种荒地拉线。”
江源听完,重新把视线投向那个小型的机站枢纽。
他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线缆,大脑中的线索开始迅速重新拼接。
他继续说道:“如果是通信线路的话,那维护机站应该都是电信局的人吧?”
贺州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地说:“对,肯定是电信局的。”
“我有个高中同学,大学毕业之后就分到电信局工作了。”
“他干的就是这种苦逼机线员。”
贺州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这种活儿特别累人。”
“他天天都要在大野地里面跑,顺着那些线路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检查。”
“不仅要检查,还得拿着相机拍摄这些线路情况,然后再把这些照片作为工作记录上报给局里。”
江源听到这里,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贺州:“这种机线员下去巡线的时候,还会专门配备相机吗?”
贺州被江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回答道:“他在哈城工作,平江这边是不是都配备相机我不太清楚。”
“但我那个同学每天出去巡线都要拍照记录。”
“上次过年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会的时候,他还专门和我提过这件事呢。”
“说每天背着那些设备跋山涉水的,累得够呛。”
相机。
大野地。
机线员。
这几个词在江源的脑海里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江源的大脑豁然开朗,原本堵塞的思路瞬间贯通。
“不看了,回去。”江源果断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贺州举着手电筒,看着江源突然转身就走的背影,完全没跟上江源的节奏。
他急忙迈开腿追上去,满脸不解地喊道:“江老师,咱们这才刚来啊,这就看完了?”
“不继续找找其他线索了?”
江源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难道你还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听到这句话,贺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野坟地,立刻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江源身后:“不待了不待了,我可不在这里呆着,赶紧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一路快步走回了停车的地方。
一路驱车疾驰。
等他们回到平江县公 安局的时候,大院里已经静悄悄的了。
办公楼里只有值班室和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贺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多。
“都这个点儿了啊。”贺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源看了一眼疲惫的贺州,说道:“走吧,去食堂。”
县局的食堂在一楼的拐角处。
这个时候食堂虽然还开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了打饭的师傅,灯也关了一半,显得空荡荡的。
他径直走进后厨。
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不锈钢的操作台上什么都没有。
江源拉开旁边的一个大冰柜,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大半袋包好的生馄饨。
“你先去外面找个地方坐,等我一会儿。”江源转头对站在厨房门口的贺州说道。
江源把那袋馄饨放在灶台上,转身拿起一个大铁锅,走到水池边接了半锅清水。
江源靠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锅里的水。
没过多久,水底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紧接着气泡越来越大,水面开始翻滚起来。
他把里面的生馄饨一股脑地倒进沸水里。
几分钟后,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那些白白胖胖的馄饨一个个浮上了水面,在滚水里上下翻腾,面皮已经被煮得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江源关掉火。
他转身从旁边的碗柜里拿出两个大号的不锈钢碗,并排放在操作台上。
他拿起汤勺,动作熟练地将馄饨捞出来,均匀地分装在两个不锈钢碗里,然后又舀了两勺面汤浇进去。
他将其中一个不锈钢碗推到了贺州面前,自己则在贺州对面坐了下来。
“趁热吃吧。”
江源把筷子递给贺州,开口说道:“我平时做饭的次数不多,也就是在家里给我妈打打下手。”
“刚才听值班室的人说,食堂大师傅今天包了点馄饨没吃完,放在冰柜里了。”
“现在大半夜的也没别的地方吃饭,咱俩就凑活对付一口,全当吃夜宵了。”
“大半夜的,辛苦你陪我跑这么远去野坟地查线索。”
“这真诱人啊,江老师。”
贺州看着碗里的馄饨,由衷地赞叹道:“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这食堂大师傅要是自己来煮,都未必能煮得这么诱人。”
“看着诱人那你今天就多吃点。”
江源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我今天没啥胃口,不想吃太多。”
“你正好替我多分担分担。”
“多吃点,把这些都解决掉。”
“要是浪费了,明天人家大师傅上班该说我糟蹋粮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