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云层,带着那种微冷的明亮,倾洒在固原县汽车站水泥广场上。
长途客车稳稳地停靠在了站台边,车门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嘶鸣,随后向外弹开。
江源、贺州以及邱美霞三人依次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长时间的颠簸让骨头都有些发酥,但三人眼神依然锐利。
固原县的早晨喧嚣而忙碌,刘水庆早就等在了这里。
他站在出站口的铁栅栏旁,目光在旅客中不断搜寻。
当他看到江源一行人走出来时,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他快步迎了上来,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脚下还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了江源的手。
“江源……”刘水庆刚喊出这个名字,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改口。
“不,江专家,好久不见啊!”
“感谢您能关注到我们固原这个案子。”
刘水庆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对这个案子没什么信心了。”
江源回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刘队,您这不是和我客气了,您叫我小江就行。”
刘水庆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省厅支柱的年轻人,连连摇头:“以前可以那么叫,现在哪能这么叫,你现在可是省里的大专家了。”
江源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您忘了,九九年我刚入警的时候,就和您一起办张志强和刘文东的那个案子了。”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虽然已经是千禧年了,但我们还按之前的规矩来。”
“您就当我是当年那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叫我一声小江就行,听着亲切。”
刘水庆看着江源那不似作伪的神情,心里的那点拘谨终于消散了。
他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那行,小江!我就托个大。”
“走,我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一旁的贺州开口问道。
“当时接手此案的民警,他叫杜文涛。”
刘水庆一边引领着三人向停在广场外的一辆桑塔纳警车走去,一边沉声介绍,“这个案子,也算是整整折磨了他十年啊。”
几人坐上了刘水庆那辆警用桑塔纳,刘水庆拧动钥匙,车辆平稳地驶出了汽车站,汇入了县城的街道。
刘水庆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向江源他们讲述着杜文涛的情况。
杜文涛十年前曾是固原县刑侦大队的一名刑警。
那起案子发生时,他正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
然而,案子最终成了悬案,这对一个心气极高的刑警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杜文涛被调到了固原县翟山派出所工作。
“他今年其实才四十八岁。”
刘水庆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中带着惋惜:“但是你们一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桑塔纳在县城的道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了翟山派出所的院子里。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刘水庆带着江源三人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厚厚的台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那是一张刻满了风霜的脸。
正如刘水庆所说,他才四十八岁,但两鬓已经斑白,甚至连头顶的头发都白了大半。
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老杜,来,给你介绍一下。”
刘水庆走上前,指着江源说道,“这是江源,咱们省里现在最年轻的专家。”
杜文涛站起身,他的动作略显迟缓,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听说过,年少有为啊。”
杜文涛的目光越过江源,看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我只是没想到,这案子居然还能被关注到。”
“这个案子……唉……”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十年的无奈与不甘。
江源没有多说客套话,他直接掏出笔记本看着杜文涛。
“杜警官,您算是我的前辈,也是这起案子的第一经手民警。”
江源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尊重:“今天来,我想问问您当时关于这个案子的详细经过。”
江源这么做,其实是想最大程度地还原案发的经过。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卷宗里的文字往往是程式化的。
杜文涛作为第一经手的警官,他肯定要比纸面上的记录更加详细和深入。
这对重新梳理案件脉络至关重要。
杜文涛看着江源手里的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他的思绪仿佛被瞬间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日子。
他缓缓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天……”杜文涛想了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我在固原县局值班,接到了报警,听电话里的人说有人死了。”
“命案无小事。我根本不敢大意。”
杜文涛回忆着当时的紧迫感,“我一边通知当时的教导员马庆伟,一边迅速穿上装备。”
“那时候条件有限,我带着几名联防队员就直接出了警。”
随着杜文涛的讲述,十年前那个案发现场的轮廓在众人面前逐渐清晰起来。
“我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死者的丈夫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就瘫坐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记得当时的场景非常混乱,他家当时浓烟滚滚。”
“那种黑灰色的烟从门窗的缝隙里不断地往外翻涌。”
“我当时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了进去。”
杜文涛睁开眼,目光紧盯着江源,“屋子里的能见度极低,我冲进厨房,发现灶台上的柴火还在持续燃烧。”
“火势不算太大,但一直在产生大量的浓烟。”
“当时我看到这个场景,脑子里的第一判断是,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意外失火的现场。”
“可能是做饭的时候没注意,引发了火灾。”
“可是……”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当我穿过浓烟再仔细看屋内的景象时,我才发现,情况比失火要惨烈和惊悚得多。”
“死者叫韩文萍。”
杜文涛用手在自己的脖子和头部比划了一下,“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地上。”
“我蹲下去检查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颈部有非常明显的掐压痕迹。”
“那种淤青和皮下出血的形态,绝对不是火灾能造成的。”
“更可怕的是她的头部。”
杜文涛的手指微微颤抖,“在韩文萍右侧的头部,存在一个巨大的开放性挫伤口。"
"那个伤口极深,边缘不整齐。"
"后来法医做完尸检告诉我,韩文萍的头部有多处颅骨骨折,那完全是受到巨大的外力钝器击打所致。”
“经过这些线索,我当时在现场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失火,这是一起手段极其残忍的蓄意谋杀案。"
江源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将杜文涛口述的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落下。
“而且,我当时在韩文萍的身边发现了一个关键物证。”
杜文涛看着江源,抛出了最重要的线索,“就在距离她尸体不远的地方,有一根木棍。”
“那是一根带有火烧痕迹的木棍,应该是被凶手随手扔在火源附近的。"
“但是火没能把它完全烧毁。”
“在木棍没有被烧毁的部分,我清楚地看到了血迹。”
“我想那应该就是韩文萍的血迹了,应该就是凶器。”
杜文涛讲述完毕,整个人仿佛脱力了一般靠在椅背上。
十年来,这根带血木棍和韩文萍凄惨的死状,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邱美霞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卷宗袋。
她从中抽出了十年前案发现场的照片,以及当时的法医鉴定报告。
邱美霞低着头,目光在尸体照片和文字报告之间来回比对。
作为一名专业的法医,她的关注点永远在伤痕的形态和形成机制上。
照片上,韩文萍的双手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皮屑,小臂和手背上也没有任何擦伤。
邱美霞抬起头,将照片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中死者的双手,语气专业且冷静地说道:“我仔细看了死者韩文萍的尸体照片和法医鉴定报告。”
“有一个细节非常关键。”
“死者韩文萍的身上没有任何抵抗痕迹。”
她转头看向江源和刘水庆,给出了自己的专业判断:“一个人在遭受袭击时,本能地会抬起双臂格挡,这必然会留下抵抗伤。”
“但韩文萍没有。”
“结合她颈部的掐痕和右侧头部那致命的开放性伤口来看,凶手下手极快、极狠。”
邱美霞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声音笃定:“我想应该情况是凶手是趁其不备,将死者韩文萍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