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江源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建军抱着一大摞牛皮纸档案袋,他双臂猛地一松,将一大摞档案袋放在了江源的办公桌上。
“李队,您这大清早的,是把咱们局档案室的底给抄了吗?”江源放下茶缸,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档案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李建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卷宗:“这可不是咱们县局一家的底子。”
“你看看这抬头,这是固原县的,那个是安平县的。”
江源眉头微挑,目光在那些档案袋的封面上扫过,果然看到了各个不同兄弟单位的红色公章。
“昨天下午,我这办公室的电话就没断过,座机放下还没两分钟就又响起来。”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很多地方的兄弟单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一听说你江源江大专家最近手头上的现发案子清空了,正在挑积案,好家伙,纷纷把他们压箱底的案子连夜送了过来。”
江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他知道这些积案对于基层公 安局来说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无法侦破的案子,都是压在当地刑警心头的一块石头。
“他们送过来的时候可都说了,不求你一定能百分之百侦破。”
“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些陈年旧案线索早就断了,现场也早就没了。”
“他们把案子送过来,只为能给这些案子多争取一丝可能性。”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源:“毕竟,你江源可是咱们东平省现在最年轻、也是名头最响的痕检专家。”
“你手里破过的大案要案无数,啃下来的积案硬骨头说起来也不少。”
“他们这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江源听着李建军的话,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敛。
他的目光在那些案件定性上快速扫过。
这些案子时间跨度很大,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初。
翻了大概十几份后,江源看到了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案子。
他将这份卷宗从中间抽了出来,解开上面缠绕的棉线,粗略地翻看了几页里面的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报告。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颗粒感很重。
江源将卷宗重新合上,放在自己面前,抬头对李建军说道:“李队,要不就这个案子吧。”
李建军顺着江源手底下的卷宗看去,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确定要挑战这个案子吗?”
李建军的语气里带着担忧:“江源,你可看清楚了。”
“这个案子发生在一九九零年,到现在已经有整整十年的跨度了。”
李建军伸手在那份卷宗上拍了拍,继续说道:“这十年来,固原县那边不是没有努力过。”
“中间专案组重启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声势浩大,把当年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梳理,但最后的结果都没有成功。”
“这案子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成了一桩悬案。”
“那就让我试试吧,李队。”
江源的语气里透着笃定:“我选这个案子,其实是有我自己的考虑的。”
“我本意就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一下贺州。”
“如果我挑那些太简单的案子,对他来说起不到太大的锻炼作用,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种经历了多次侦查都没能破获的案子,才能真正逼着他去思考,去从陈旧痕迹里寻找逻辑链条。”江源解释着自己的初衷。
李建军听完江源的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知道江源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而且江源既然敢接下这个案子,心里多少是有几分底气的。
“行。”
李建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不干涉你的选择了。”
“我这就给固刘水庆打个电话。”
“老刘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听说你接手了这桩积案,估计得高兴到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
“好,辛苦李队了。”
江源将那份卷宗拿在手里:“那我先去和贺州商量一下这个案子的切入点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江源则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卷宗,穿过走廊,来到了刑警大队的大办公室。
“江老师。”贺州打了个招呼。
江源走到贺州的办公桌旁,将那份一九九零年的卷宗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我刚才从一堆送来的积案里挑出来的案子。”
江源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直视着贺州,“我觉得这个案子非常适合拿来挑战一下。”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把它做出来?”
贺州抬起头,迎着江源的目光,语气里没有丝毫退缩:“跟着江老师,当然有信心了。”
江源看着贺州这副干劲满满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案子,在侦查方向和物证梳理上,我会更多地向你倾斜。”
江源的语气变得认真,这是他在交代任务时的习惯:“我不希望你只是在旁边看着我怎么做,我要你比我多思考,多提出你的假设,然后多去实践验证。”
“江老师,我准备好了。”贺州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这是一起发生在一九九零年、也就是十年前的案子。”
江源一边解开棉线,一边向贺州介绍着案件的背景,“我之所以在那么多案子里单单挑出这一起,主要有两个原因。”
江源将档案袋里的文件抽出来,那些黑白照片和勘查记录展现在两人眼前。
“一方面,你看这些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
“现场保留下来的痕迹物证相对比较多,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不少操作过的痕迹。”
“这就非常方便我们从痕检的角度去展开工作。”
江源指着其中几张提取痕迹的照片,继续说道:“另一方面来说,十年前的刑事科学技术还非常局限。”
“很多在今天看来很常规的技术,在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出现。”
“他们面对这些痕迹,可能无法进行深度的比对和分析。”
江源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对现代技术的自信:“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引进了AFIS系统,有了微量物证分析技术。”
“当年那些痕迹在现在的技术手段下,说不定还真能为我们打开一个突破口。”
贺州将文件一份份整理好,开始仔细阅读起这桩尘封了十年的血案。
随着贺州翻动纸张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年代。
卷宗上的文字变成了一幅幅真实的画面,在贺州的脑海中逐渐构建出当年的场景。
这是一起发生在固原县万胜村的案子。
时间回到一九九零年四月二十一日。
那是一个普通的春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万胜村的土路上。
但这看似宁静平淡的一天,却成为了村民白景堂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一天发生的一起凶案,彻底打碎了他平稳的生活轨迹,也让恐慌的阴影长时间地笼罩在整个万胜村的上空。
当天下午四点多。
白景堂背着手在村子里闲逛了一大圈。
他跟村口的老伙计们下了两盘象棋,又去田埂上看了看春耕的进度,这才晃晃悠悠地溜达回自家院子。
这个时间点,恰逢孩子放学。
白景堂估摸着自家孙子也快到家了,便准备生火做饭。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前,弯下腰去抱那些劈好的干柴。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厨房走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了院子另一侧的出租屋。
白景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间屋子是他租给外地来矿上打工的刘玉平夫妇的。
此时,租客刘玉平家的房门紧紧地闭着。
这在平时倒也算正常,但反常的是,刘玉平家门缝和门槛处,正不断地往外冒着浓烟。
起初,白景堂并没有往坏处想。
他心里嘀咕着是不是租客用土灶烧火做饭,灶台没弄好,导致排烟不畅引发了屋里的浓烟。
但他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事儿可疑。
那烟雾不仅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来越浓重,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白景堂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对生火做饭太熟悉了。
日常生活的土灶就算再怎么堵塞,也绝不会在短时间内闷出巨大的烟量。
这架势根本不像是做饭,倒像是屋里有什么大物件烧起来了。
白景堂立刻扔下怀里的柴火,大步走到出租屋的门前。
他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着那扇木门。
“小刘!小韩!在屋里吗?”白景堂对着门缝大喊。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白景堂加重了拍门的力道,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烟啊!说话啊!”
任凭白景堂怎么用力拍打,怎么大声呼喊,那扇木门后面始终鸦雀无声。
留给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反常的寂静与浓烟形成了强烈对比,让白景堂的心里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眼见着从门缝里涌出的浓烟越来越浓密,白景堂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双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后一拉。
门开的瞬间,屋内积聚的浓烟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洪水般向院子里扑出来。
灰黑色的烟雾瞬间将白景堂的视线完全遮蔽。
白景堂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身体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退出浓烟最密集的区域。
他站在院子里,等待着冷风将屋内的浓烟吹散。
借着房门拉开后空气流通的间隙,屋内的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
白景堂眯着眼睛向屋内张望,这一看,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在屋子地面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白景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定睛看去。
等他的眼睛看清了屋内全貌时,他才惊恐地发现,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租客刘玉平的妻子韩文萍。
此时的韩文萍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她的头部周围有着一滩暗色的痕迹,整个人一动不动。
白景堂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瞬间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恐慌在白景堂的心底蔓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朝着村外不远处的矿场狂奔而去。
白景堂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肺部因为剧烈的运动而火辣辣的疼。
他冲进矿场的作业区,在一群满身煤灰的工人中焦急地寻找着刘玉平的身影。
“刘玉平!刘玉平在哪!”白景堂抓住一个工人的胳膊大声询问。
被他这副模样吓到的工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传送带。
白景堂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正在干活的刘玉平。
“快!快回家!你家里出事了!”
白景堂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媳妇……你媳妇倒在屋里了!”
得知家里出事,刘玉平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瞬间慌了神。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出什么事了?文萍怎么了?”刘玉平语无伦次地抓着白景堂的肩膀。
“屋里全是烟,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你赶紧回去看看!”白景堂焦急地催促。
刘玉平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冲着旁边同样呆住的同事大喊:“报警!帮我报警!”
丢下这句话,刘玉平根本顾不上换下身上工装。
他推出自己那辆自行车,双腿发了疯似地踩动踏板,朝着村里的方向狂奔。
短短的一段土路,刘玉平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在刘玉平的感觉里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等他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家房门时,屋里的烟雾已经散去大半。
刘玉平扑倒在地板上,双手颤抖着想要扶起自己的妻子。
但当他看清妻子的模样时,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韩文萍头部遭受了极其严重的破坏性受损。
创口处触目惊心,殷红的血液已经顺着地面流淌扩散。
刘玉平颤抖着手探向妻子的鼻息,又摸向她的颈动脉,这才发现韩文萍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贺州看到这里,将卷宗翻过一页。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卷宗上的文字虽然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残忍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被人残忍杀害在自己的家中。
凶手甚至还试图放火焚烧现场。
贺州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江源。
江源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现场照片上。
“案情的基本经过就是这样。”
江源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点,“从现场的破坏程度和作案手法来看,凶手是有备而来,并且在杀人后有意识地想要销毁物证。”
江源看向贺州:“当年固原县的同行们尽力了,他们提取了现场的指纹、足迹,甚至还有一些残留的微量物质。”
“但受限于技术,这些证据没能转化为指向凶手的利剑。”
“现在这些材料都在我们手里了。”
江源站起身,将档案袋推到贺州面前,“把所有的卷宗材料复印一份,整理出现场的所有物理痕迹清单。”
“明天上午,我们正式开始对这起积案进行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