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没错。”
杜文涛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条铁蒲河,外地人可能只觉得是一条普通的河道,但在很多万胜村村民的眼里,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条河,可以说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杜文涛给两个年轻人解释道:“你们看这河面,水面确实不宽,水流看着也挺平缓,没什么波浪。”
“但这种平静全都是假象,铁蒲河的暗流很多,河床底部全都是些深浅不一的淤泥坑。”
“现在村里通了自来水,大家对河的依赖少了,但在五六十年代那会儿条件差,很多村民的日常用水,全都是靠自己走到铁蒲河边去挑水取水的。”
“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万胜村村民,基本上是一天天摸着这条河长大的。”
“河边哪块石头踩着稳当,哪片水域下面有深坑,哪里长满了容易缠住脚的水草,他们心里全都有数,就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对于铁蒲河,他们太熟悉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熟悉,他们才知道这条河里暗藏的凶险。”
“换作是外地人,根本吃不透铁蒲河的水深。”
“所以凶手能利用河道进行逃窜,绝对不是一个外来盲流能做到的事情。”
贺州坐在江源旁边,手里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杜文涛的话。
听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杜文涛,提出了心里的疑问:“杜哥,既然从现场情况和地理环境来看,凶手很可能是本地人,那后来线索是怎么中断的呢?”
听到贺州的问题,杜文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杜文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做。”
“咱们当年的刑警想要破案,手里没别的办法。”
“咱们能依靠的就只有这双铁脚板。”
杜文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继续说道:“当时局里下了死命令,不管有多难,必须把人揪出来。”
“我们组织了大量的警力,把铁蒲河沿岸还有整个万胜村划分成了好几个网格,展开了地毯式的大排查。”
他回想起那段日子,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我们对周边所有的厂矿村民,进行逐一的走访和核对。”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在案发时间段内出现在附近的人,全都在我们的排查名单里。”
“为了防止有人串供或者说谎,我们采用的都是背靠背互相印证的方式。”
“什么叫背靠背?就是在这个屋问丈夫,在那个屋问妻子。”
“我们问的都是同样的细节:那天中午吃的什么?谁先出的门?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几点回来的?”
“如果两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这才能初步排除嫌疑。”
“如果有一个细节对不上,那就得反复问,反复查。”
“我们就用这种最笨的方法,去核实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试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里,找出一个说谎的人。”
江源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看着眼前这份卷宗,里面全都是当年手写的走访记录。
字迹密密麻麻,全都是当年刑警们走街串巷的心血。
在所有的捷径都被堵死的情况下,通过大规模的人海战术进行走访排查,这确实是当时刑警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杜文涛有些沮丧的继续说道:“可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我们连续多日进行了高强度的排查,白天顶着大太阳在村里跑,晚上连夜比对笔录。”
“大家连轴转,鞋底都磨平了好几双。”
“但是结果呢?”
杜文涛摊开双手,显得十分无力:“结果就是我们始终没有锁定有重大嫌疑的对象。”
“每个人似乎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每个人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说到这里,杜文涛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那个时候,大家的压力都太大了。”
“案子破不了,老百姓看着你,领导盯着你,死者家属还在等着一个交代。”
“我当时有个战友叫刘文涛,他是个极其认真负责的人,排查的时候他走得最多,问得最细。”
“因为高强度的工作得不到休息,饮食也不规律,他早早地就患上了心衰。”
“一开始他自己扛着不说,直到有一天直接倒在了村民院子里。”
“后来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但身体算是彻底垮了,不到五十岁就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
杜文涛说到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案子,磨人啊。”
“它不仅是在磨时间,也是在磨刑警的命。”
随着杜文涛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办案的艰辛。
他们看着眼前那一摞摞案卷,都能想象到面对线索全部中断时的那种绝望。
那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翻阅笔录,却找不到出路时的那种窒息感。
几分钟后,江源打将卷宗翻到了其中一页。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卷宗,随后说道:“杜队,我看当时死者丈夫刘玉平的口供里,提到过一个很特殊的情况。”
江源抬起头,看着杜文涛和贺州,复述了笔录上的内容:“根据刘玉平的说法,他说自己的妻子韩文萍生前,曾经多次和他抱怨过房东白景堂。”
“韩文萍在生前对刘玉平说,这个房东白景堂的品行不太好。”
江源继续将笔录上的细节一点点剖析出来:“口供里记录,平日里只要刘玉平去矿上打工不在家,白景堂就会特意跑到院子里来。“”
“他总是找各种借口,和当时正在干家务或者做饭的韩文萍闲聊。”
“而且,白景堂还经常喜欢上门送一些东西给她,有时候是一把菜,有时候是些小零碎。”
“遇到韩文萍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会没话找话,刻意去搭讪。”
江源合上那一页笔录,看着杜文涛的眼睛,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刘玉平在口供里明确表示,白景堂的这种行为,让当时的韩文萍十分反感。”
“她不仅一次向丈夫表达过这种厌恶。”
“既然死者生前对房东有如此明显的反感态度,而且房东还有这种趁着丈夫不在家就刻意接近的举动,你们当时就没有调查过这个房东白景堂吗?”
面对江源的提问,杜文涛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调查了。怎么可能不调查?”
杜文涛坐直了身体,开始讲述当时对白景堂的调查情况:“他可是案发后第一报警人。”
“干咱们这行的都知道一个常识,案发现场的第一报警人,往往都有着重大的嫌疑。”
“案发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把他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
“我们当时也和你想的一样,非常怀疑这个看似热心的目击者,会不会就是暗藏重大嫌疑的杀人凶手呢?”
“你们看卷宗里白景堂的资料。”
“当年案发的时候,白景堂正好四十岁。”
“你们再看他的体貌特征描述,身高一米七八,身材比较高大,而且十分健壮。”
“这完全符合死者韩文萍伤口特征所推断出的力量要求。”
杜文涛拿起一支笔,在桌上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继续说道:“除了身体条件符合,他的生活状态也非常可疑。”
“白景堂这个人,平时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
“他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祖上传下来几处房子,靠收房租度日。”
“有时候手头紧了,他也会去附近的矿上打一些零工。”
贺州听到这里接话说道:“这么说来,这个白景堂当时自由活动的时间非常多啊。”
“他不需要像刘玉平那样每天按时按点去矿上上班。”
“他每天的行程完全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如果他是作案凶手的话,他完全可以利用闲逛的借口,在村子里四处踩点。”
“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实施犯罪和清理现场。”
“从时间条件上来说,他的作案时间非常充裕。”
杜文涛听完贺州的分析,表示完全赞同:“没错,正是因为他具备了作案条件,当时我们第一时间就对他展开了问询。”
回忆起当年审问白景堂的场景,杜文涛的眉头皱了起来:“但白景堂在矢口否认了自己对韩文萍有过任何搭讪的行为。”
“他解释说那只是房东对租客的一点人道关怀,是邻里之间正常的来往。”
“为了核实他这份口供的真伪,我们重点核查了他在案发当天的行踪轨迹。”
“我们原本以为,只要查清了他那天的动向,就能找到突破口。”
“结果没想到这疑点越查越多,漏洞越查越大。”
杜文涛竖起了一根手指,指出白景堂口供里的第一个致命漏洞:“首先是他的行踪。”
“在询问笔录中,白景堂声称案发当天一整天他都在村中闲逛。”
“我们拿着白景堂的照片,走访了全村上百户村民,挨个询问案发当天的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在村里见过他。”
“结果偌大一个万胜村,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行踪!”
“也就是说,他声称自己在村里闲逛了一整天,但他的行踪全程无任何人作证。”
接着,杜文涛竖起了第二根手指,指出了白景堂口供中的一个时间悖论:“如果说行踪无人作证还能用大家都没注意来狡辩的话,那么他报案的时间线就更加可疑了。”
杜文涛指着卷宗上的记录说道:“根据白景堂自己的口供,他声称自己是下午四点发现了韩文萍的尸体。
“他当时在笔录里说,自己吓坏了,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跑去矿场找韩文萍的丈夫刘玉平报信。”
“可我们在给刘玉平做笔录的时候,刘玉平非常肯定地说,他是在下午四点半,才在矿场见到了的白景堂。”
“刘玉平是个矿工,上下矿都要看表,他绝不可能记错时间。”
为了让这个问题更加直观,杜文涛详细描述了村子到矿场的距离:“你们可能没去过现场,我给你们算算这笔账。”
“从万胜村走到他们打工的那个矿场,距离满打满算不到一公里。”
“一个四十岁的壮年男子,就算是步行的速度稍微慢一点,走完这不到一公里最多也只需要十分钟。”
杜文涛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十分钟的路程。”
“四点出发,他最迟四点十分就应该出现在矿场。”
“可这个白景堂却足足用了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