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法医分析得很到位,这也和我们当年的判断完全一致。”
杜文涛将茶缸放在桌上,指着桌面上那几张法医现场勘验照片:“你们仔细看死者的创口,尤其是这处致命伤。”
“凶手在动手时,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就是非常干净利落的一击。”
“这种力道,这种准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江源和贺州等人的脸上扫过,继续补充道:“单凭这干净利落的一击,我们就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缩小排查范围。”
“我当时就坚信凶手绝非老弱妇孺。”
“案发后那几天,我和很多经手此案的刑警,包括市局下来的几个老痕检反复探讨过案情。”
“大家把现场的情况掰开揉碎了分析,最后一致认为,凶手大概率是一名体力充沛,并且下手极其凶狠的青壮年男性。”
众人皆是默然点头,在刑侦案件中,伤口的形态往往能反映出凶手的体貌特征。
杜文涛拿起桌上的另一份现场勘查报告,眉头微微皱起,思绪仿佛又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混乱的现场。
“不过,当我们当年围绕凶手的作案手法,试图在脑海中进行全面的现场复盘时,却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杜文涛看着江源三人,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回忆道,“当时的案发现场,不仅仅有被害人倒下的那个区域。”
“我们在对整栋房屋进行地毯式勘查时,发现了现场的异常痕迹。”
“正是这些痕迹,让本案的走向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甚至一度干扰了我们最初的侦查方向。”
“异常痕迹?”贺州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杜文涛手里的报告上。
“对。”杜文涛翻开报告,从中抽出几张室内现场照片递了过去,“当时案发东侧的卧室,可以用十分凌乱来形容。你们看这几张照片。”
江源接过照片,贺州和邱美霞也凑过来看。
杜文涛指着照片上的细节解说道:“这是死者韩文萍和她老公刘玉平的卧室。”
“你们看那个大衣柜,柜门是大敞开的。
“里面的衣服被凶手肆意翻出,散落一地,连抽屉也被拉了出来,里面的杂物倒得到处都是。”
“这种现场明显有大肆翻找搜寻财物的痕迹。”
江源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贺州,开口问道:“贺州,你看了这些卧室的现场照片,有没有什么想法?”
贺州接过照片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抬头说道:“江老师,根据杜哥的描述以及照片上反映出的这种翻找力度来看,凶手图财害命的可能性很大。”
“通常情况下,如果是仇杀或者情杀,凶手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被害人身上,作案后往往会选择迅速逃离现场,很少会去别的房间进行翻找。”
“这种把衣柜翻个底朝天,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的行为,非常符合侵财类案件的特征。”
“凶手很可能是潜入室内准备盗窃,结果被被害人发现,于是临时起意,由盗窃转化为了抢劫杀人。”
听到贺州的分析,杜文涛赞同地点点头:“其实当时我们专案组也是这么想的。”
“现场那种翻箱倒柜的架势,太像入室抢劫了。”
“我们当时顺着这个思路,立刻对刘玉平家中的财物进行了全面清点。”
说到这里,杜文涛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可经过我们当时联合家属进行的仔细清点,却得出了一个让人非常意外的结论。”
“我们发现,刘玉平的家中并无任何贵重财物失窃。”
“当时他们家里有一台还算值钱的彩色电视机,就在堂屋摆着,凶手没动。”
“柜子里放着的几百块钱现金,凶手也没拿。”
“整个家里清点下来,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贺州追问。
“唯独他老婆韩文萍耳朵上佩戴的一副金耳环不见踪影。”
杜文涛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根据死者丈夫刘玉平的口供,韩文萍遇害当天,耳朵上是戴着那副金耳环的。”
“但是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
“为了一副金耳环杀人?”贺州眉头紧锁。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杜文涛苦笑了一声,“我们后来经过多方核实,并且从刘玉平那里得到了确认,那副丢失的金耳环,其实还是假的。”
“根本不是什么纯金金耳环,就是个地摊上买来的镀金工艺品,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凶手如果真的是为了图财,把屋子翻得那么乱,连现金都不要,最后却只拿走了一副假金耳环?”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杜文涛靠在椅背上,总结道:“所以,为了一副不值钱的假金耳环就对一个大活人痛下杀手,我认为这个作案动机十分牵强。”
“图财害命这条线在我们后来的案情研判中,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邱美霞正低着头,继续翻看着手头那份当年留存的尸检报告。
过了片刻,邱美霞的目光停留在报告的其中一页上。
她眉头微蹙,仔细阅读了上面的检验记录后,抬头看向杜文涛,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杜哥,我看这份尸检报告上的记录,当年死者韩文萍身上有性侵的痕迹?”
杜文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回答:“是的。”
“法医在对尸体进行检验时,确实发现了被害人生前遭受过性侵的痕迹。”
他将手里的茶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借着这个动作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结合尸检报告上的这个结论,我们后来的侦查方向就发生了重大转变。”
“既然图财的动机站不住脚,那么我们后来就高度怀疑,凶手真正的作案目的,其实是为了性侵。”
“那现场那些翻找的痕迹怎么解释?”贺州问道。
“伪装。”
杜文涛吐出两个字,“之前我们在厨房发现的纵火痕迹,以及刚才提到的东侧卧室里那大肆翻找的痕迹,全都是为了掩盖真实目的而故意作出的伪装。”
杜文涛分析着凶手当时的心理状态:“凶手在实施完性侵和杀人之后,为了干扰警方的视线,故意跑到卧室里,把衣柜扒开,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制造出一个入室抢劫的假象。”
“然后他又跑到厨房去点火,做这些都是围绕掩盖真实作案意图而做的。”
“虽然从事后来看,他的这些手法很拙劣,比如没拿走真正的财物,火势没控制好等等,但不可否认的是,凶手的反侦察意识还是具备的。”
“他知道要转移警方的视线,知道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欲盖弥彰。”江源轻声评价了一句。
“没错,就是欲盖弥彰。”
杜文涛说,“但这种伪装在当时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定的困扰,耗费了我们不少精力去排查那些有盗窃前科的人员。”
贺州此时又拿起了另一份文件,翻了翻死者韩文萍的个人资料。
他一行一行地看着上面记录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
“死者韩文萍,遇害那年才二十八岁。”
贺州照着资料上的记录念道,随后开始分析起被害人的社会背景,“资料上显示,她之前和丈夫刘玉平因为工作等原因,一直处于长期分居的状态。”
“直到遇害前的一个多月,她才刚刚搬到了案发的万胜村,和她的丈夫刘玉平团聚定居。”
贺州合上资料,抬起头对众人说:“根据走访记录,她搬到万胜村后,生活轨迹非常单一。”
“平时只是在家里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可以说是深居简出。”
“她和周边的邻居几乎没什么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在万胜村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下什么恩怨情仇。”
贺州略一思索,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结合她深居简出的生活状态,我认为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性。”
一直默默倾听的江源,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平铺在桌面上的那几张案发现场全景照片。
照片涵盖了院子、厨房以及堂屋的位置关系。
他将照片按顺序排好,对杜文涛和贺州说道:“我结合你们刚才的分析,再通过这些现场照片,先做个简单的现场还原哈。”
江源指着厨房灶台的照片,开始了他的推演:“你们看,灶台里的柴火有燃烧过的痕迹,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切到一半的菜。”
“从这些生活状态的定格来看,当时遇害时韩文萍正在生火做饭。”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对身后没有任何防备。”
江源的手指在照片上移动,模拟着凶手的路线:“凶手很可能是一路潜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厨房门口。”
“然后在被害人毫无防备时从背后突然发起袭击。”
杜文涛听完江源的这番现场还原,他点点头说道:“江专家果然不愧为专家。”
“只是看了几眼这些现场照片,就能把当年的案发现场还原出来。”
感慨过后,杜文涛叹了口气,语气再次变得沉重起来:“其实这起案子,当时面临的最大困难就在于,整个作案过程没有任何目击者。”
“不仅案发当时没有,连案发前后看到可疑人员的目击者都找不到。”
“一个村子里,怎么会一个人都没看见?”
贺州觉得有些奇怪,农村的村落往往房屋密集,一点风吹草动很容易引起邻里的注意。
“这就是这起案子案发时间的特殊性造成的。”
杜文涛解释道,“案发当天是周一。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万胜村那边的人口结构。”
“万胜村的村民,绝大多数都是附近几个矿场的工人。”
“周一这个时间点,正是矿上最忙的时候。”
“当时村里大部分村民都在矿场上班。”
“到了白天,村子里面人员很少,留下的多是一些小孩和韩文萍这样的家庭主妇。”
杜文涛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正是这种特殊的环境和时间节点,给了凶手绝佳的作案和逃跑机会。”
“他很可能事先就踩过点,知道周一白天村里没人,所以才敢在大白天潜入室内实施犯罪,并在作案后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当时为了追踪凶手的逃跑路线,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江源问道。
现场既然没有目击者,那肯定要想办法从物理痕迹上追踪。
“当然有。”
杜文涛回答得很快:“案发后为了锁定凶手的逃跑踪迹,我们当年特意从市局紧急调来了警犬。”
“当时的情况很紧迫,如果能顺着现场遗留的痕迹一路追下去,说不定能直接堵住凶手。”
“所以我们对警犬的期望值非常高,希望依靠警犬的追踪能力来搜寻凶手的逃窜轨迹。”
听到这里,江源和贺州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杜文涛,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追踪的结果怎么样?”
警犬追踪往往是这种野外或半野外现场最有效的侦查手段之一,如果追踪成功,案件可能在当天就破了。
然而,杜文涛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遗憾。
他叹了口气说道:“失败了。”
“当时训导员带着警犬,从案发的院子外围开始起止。”
“警犬一开始确实找到了路线,它一路向东追,带着我们一直追到了案发现场东侧的铁蒲河。”
“铁蒲河?”江源对当地的地形有些印象。
“对,那条河水流不算急,但是河岸两边的地形比较复杂。”
杜文涛继续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当时我们跟着警犬,沿着铁蒲河的河道追踪了几十米。”
“一开始路线还算清晰,可往前追了一段距离后,痕迹就彻底中断了。”
“警犬在河滩上转了很久的圈,怎么也找不到下一步的方向。”
“线索到了铁蒲河,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追不下去了。”
听完杜文涛对追踪结果的描述,江源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是凶手下水游走了?还是通过某种特殊的地形隐蔽了自己?
或者是凶手早就预料到了警方会用警犬追踪,从而提前规划好了这条能够阻断追踪的逃跑路线?
思考了一会儿,江源的眉头逐渐舒展,他看着杜文涛和贺州,提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推论:“如果凶手能够利用铁蒲河的地形来切断追踪路线,这么说来,凶手对案发现场周边的地形很熟悉啊。”
“他大概率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