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的床上上堆满了指纹卡片,一沓接着一沓。
江源和贺州两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马蹄镜,注意力全都锁定在指纹纹线上。
这样的姿势,他们已经保持了一天一夜。
贺州的双眼紧贴着马蹄镜的边缘,瞳孔跟随着那些黑色的线条游走,寻找着分歧点、结合点、小桥和眼区。
他的眨眼频率越来越低,长时间的高强度用眼,让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无法聚焦。
贺州直起身子,他放下手里的马蹄镜,视线落在了旅馆的白墙上。
就在视线接触到白墙的瞬间,贺州猛地愣住了。
在他眼里,那面原本平整空白的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指纹纹线。
那些纹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面上旋转,最后交织成一个个斗型纹和箕型纹。
贺州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墙上的纹线依然存在,只是随着他视线的移动而不断晃动。
坐在对面的江源也放下了手里的工作。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大拇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他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只要视线一离开桌面的指纹卡,无论是看墙壁还是看地上的瓷砖,眼前全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
江源知道,这是视觉疲劳到了极点的生理反应。
人的大脑在长时间处理单一的复杂图像后,产生了视觉残留。
“该休息一下了。”江源睁开眼睛,看着还在试图继续拿起马蹄镜的贺州。
“咱俩都忙活一天一夜了。”
江源看了一眼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这大半夜的咱俩吃点夜宵去,我请你。”
贺州手里还攥着马蹄镜,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江源,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江老师,我还能看!”贺州说道,身体又重新往指纹卡的方向凑了凑。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较劲的样子,摆了摆手。
“你能看,我也坚持不住了。”
江源指了指自己满是血丝的双眼:“咱们看了一天一夜,进度在那摆着,咱俩谁也没懈怠。”
“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现在这种状态,就算你继续看下去,看漏看错的概率也会直线上升。”
江源把贺州面前的指纹卡整理好,叠放在一边:“适当的休息放松一下,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嘛。”
“走吧,填填肚子,换换脑子。”
听到江源这么说,贺州这才将手里的马蹄镜放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双腿有些发麻,他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跟着江源走出了旅馆房间。
江源和贺州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晚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让两人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的聊着天。
“你想吃什么?”江源看着街道两旁,随口问道。
“什么都行。”
贺州的回答很干脆:“赶紧填饱肚子,咱们回去接着干活。”
在贺州的脑子里,现在除了万胜村的那些指纹,装不下任何东西。
他只想用最短的时间解决生理需求,然后立刻回到那堆指纹采集卡前。
“你看指纹,看出什么规律了嘛?”江源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贺州愣了一下,他看着江源,脑子里飞速回放着这一天一夜看过的所有指纹。
他想到了那些斗型纹的双三角,想到了那些箕型纹的倾斜方向,想到了无数个细微的特征点,但他却无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江源口中所说的规律。
贺州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贺州如实回答。
江源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看指纹,不能愣看傻看。”
江源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眼睛在指纹上,但脑子一定要跳出纹线之外。”
“光看指纹不思考,是无法看出门道的。”江源加重了语气。
贺州看着江源,眉头微微皱起,他在咀嚼江源这句话里的意思。
“江老师,你说的是?”贺州有些迟疑地问道。
江源的视线越过贺州,正好看到前方路口拐角处有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店。
这家烧烤店在路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亮着几盏白炽灯,把周围照得很亮。
虽然已经是半夜,但棚子底下依然坐着不少人,人 流看起来还不少,说话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走吧。”
江源下巴往那个方向扬了扬,“咱俩边吃边说。”
两人走到烧烤店前,在棚子外面找了一张空着的塑料桌子坐下。
老板是个动作麻利的中年人,看到有客上门,立刻拿着一块抹布走了过来。
他在塑料桌面上用力地擦了几下,把上面的油渍和杂物清理干净。
“两位吃点什么?”老板把抹布搭在肩膀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菜单和圆珠笔。
江源拿过点菜单,目光在上面扫过。
“先来上一斤白串。”
江源报出第一个菜品,在东北和一些北方地区,白串通常指的是原味或者只撒少许盐的肉串,考验的是肉质本身。
“十串牛板筋。”
江源继续点着,手里的圆珠笔在菜单上勾画,“烤两个大鸡翅,一人烤一个饼。”
点完主食和肉类,江源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再拿两瓶可乐,就这些吧。”
老板接过菜单,快速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内容,抬起头看着江源和贺州。
“啤酒不要嘛?”老板问道。
在烧烤摊,半夜来吃夜宵的客人几乎没有不喝酒的。
江源摆摆手,拒绝了老板的提议。
“不需要,就上可乐就行,要冰镇的。”江源说道。他
老板点点头,将圆珠笔塞回围裙口袋,转身朝着烤炉的方向走去。
很快,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煮好的毛豆,作为餐前的小菜,顺便放下了两瓶玻璃瓶装可乐。
江源拿起起子,将两瓶可乐的瓶盖撬开,递给贺州一瓶。
他伸手从盘子里挑出一颗毛豆,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毛豆的两端。
“贺州,我们平时看指纹,就要看细节。”江源举起毛豆说道。
江源一边说,一边手部发力,将毛豆荚捏开,露出里面的豆子,“看两枚指纹一样的特征点有多少个,看这些特征点相互之间的关系。”
“最后通过这些特征点的比对,来决定能不能认定同一,对不对?”
贺州点点头,这是痕迹检验最基础的内容。
指纹的同一认定,依靠的就是细节特征的吻合。
只有当特征点的数量和质量达到一定的标准,才能在法律上形成确凿的证据。
江源将剥出的毛豆放进嘴里,放下豆荚。
“可万胜村的村民那么多。”
江源看着贺州,抛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光是符合年龄段的成年人就有几百个。”
“每个人十个指头,那就是几千枚指纹。”
江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要是用这种找特征点的方式,你能一下子看过来吗?”
贺州愣住了。
他顺着江源的思路想了下去。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明白了江源为什么说不能“愣看,傻看”。
但同时,他又好像没明白什么,如果不看细节特征,那指纹比对还能看什么?
不看细节,怎么认定同一?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半懂不懂的样子,继续点拨道。
“之前你在AFIS机房,问我问什么看指纹看的那么快。”
“你当时在旁边看着,我花了不到两秒就能将电脑屏幕上的指纹筛掉。”
贺州点了点头,他当时确实被江源的速度震惊了。
系统跑出来的候选指纹,江源几乎是扫一眼就直接按下了排除键,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丝毫停顿。
“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
江源看着贺州,揭开了谜底,“因为我很多时候,不会纠结于指纹本身。”
“不会纠结于指纹本身?”贺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我不会一上来就去寻找那些细微的特征点。”
江源解释道,“而是从纹型出发。”
江源伸出手,指了指桌面上那盘毛豆。
“宏观纹型,有时候也很重要。”江源说道。
他看着贺州,语速放缓,确保贺州能听清每一个字:“比如,万胜村林氏家族。”
“他们家族的指纹卡我看过一部分,你注意到了吗?他们家族弓型纹的纹型很多。”
贺州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在努力回忆着那些指纹卡。
“而杀死韩文萍那根木棒上提取到的现场指纹……”
江源停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恰巧也是弓型纹。”
贺州这下彻底傻眼了。
他整个人僵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的可乐瓶甚至忘了放下来。
之前在旅馆里,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一层。
他拿到指纹卡的第一反应,就是拿起马蹄镜,一头扎进那些复杂的纹线里,去寻找能够认定同一的细节特征。
他光想着怎么把现场指纹和嫌疑人指纹对应起来,完全没有从宏观纹型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人类的指纹宏观纹型大致分为三种:弓型纹、箕型纹和斗型纹。
其中,弓型纹是出现频率最低的一种,在人群中的比例通常只有百分之几。
更重要的是,指纹的宏观纹型具有遗传性。
林氏家族内部出现大量的弓型纹,这在遗传学上是合理的聚集现象。
而凶器上恰好也是罕见的弓型纹,这就将嫌疑的范围极大地缩小到了林氏家族或者与其有血缘关系的人群中。
这就是江源所说的,脑子要跳出纹线之外!
贺州看着江源,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江源在AFIS机房里的速度从何而来,也明白了江源为什么能够如此笃定地圈定排查范围。
江源拿起可乐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虽然宏观纹型只是一个遗传性的形状。”
江源放下玻璃瓶,继续补充道,“它完全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不能因为凶手是弓型纹,林家人也是弓型纹,就把人抓起来。”
法庭讲究的是排他性的同一认定,只有细节特征点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我们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线索。”
江源看着街面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面对这种局面,我们需要的不是直接锁定凶手的法庭证据,而是侦查方向。”
“只要能帮我们缩小排查范围,锁定重点嫌疑人群,不管是用宏观纹型,还是用遗传规律,我们都必须要试试,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句话换而言之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因为长时间不吃东西快要饿死了,他还会在意面前的食物是否营养吗?
他绝对不会想面前的食物钠有没有超标,是不是都是碳水,吃进去不太健康。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将眼前的食物一扫而光。
现如今江源和贺州也一样,他们手头上完全没有线索,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突破都值得欢呼雀跃,还会在乎这个线索在法庭上是否会被采纳吗?
去他妈的吧,先把人找出来再说吧!
贺州看着江源,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这一天一夜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晰感所取代。
他学到了在警校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那是在无数指纹中摸爬滚打才能总结出来的实战经验。
就在这时,烧烤店的老板端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放着刚烤好的白串、牛板筋,还有两个烤得表面微焦的大鸡翅,以及两张刷了酱料的烤饼。
肉串上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高温让肉质表面呈现出诱人的色泽。
老板把托盘放在桌子正中间。
“趁热吃。”
江源拿起一串白串,递给贺州,“吃完我们回去,按这个思路接着干。”
贺州接过肉串,两人刚准备吃东西,旁边那桌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江源和贺州循声望去。
旁边那一桌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光着膀子,肩膀和胳膊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身,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条龙或者一只虎,线条粗犷。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在塑料椅子上东倒西歪,显然是喝多了,正在耍酒疯。
他手里抓着一个空的啤酒瓶,用力地敲打着桌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声嚷嚷着什么,引得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纷纷侧目。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站起身,试图去拉他的胳膊,想阻止他继续敲击桌面。
“别丢人了。”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你看旁边那桌都看你呢!”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把男人手里的啤酒瓶往外夺。
男人被女人拉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他眯起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他顺着女人的话,恰好把视线落在了江源和贺州这一桌。
在男人酒精麻痹的模糊视线中,江源和贺州两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肉串。
在男人转头的那一瞬间,江源和贺州确实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但在男人的逻辑里,这一眼就是挑衅。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狰狞,他猛地一把推开女人的手,借着酒劲将手里的啤酒瓶直接朝着江源和贺州这桌砸了过来。
“你瞅啥?!”男人在扔出酒瓶的同时,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当”的一声巨响。
厚实的玻璃啤酒瓶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江源他们桌子正中间的不锈钢托盘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托盘砸翻,里面刚烤好的白串、牛板筋、鸡翅和烤饼全部散落一地。
无数玻璃碎渣如同破片一般,朝着四周飞溅开来。
在啤酒瓶飞过来的一瞬间,江源和贺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后猛地一闪身,连带着身下的塑料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玻璃碎渣擦着他们的衣服飞过,散落在地面和桌面上。
桌子上的毛豆盘子也被撞翻,剩下的可乐瓶摇晃了几下,险些倒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是周围客人的惊呼声和躲避声。
江源稳住身形,他没有去看那个发酒疯的纹身男人,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州。
他的视线在贺州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臂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玻璃划伤的痕迹。
“你没事吧?”江源出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慌乱。
贺州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没有受伤。
他摆摆手,看着江源说道:“没事。”
随后,贺州反问道:“江老师,你呢?”
江源站起身,目光冷冷地锁定在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纹身男人身上。
“我也没事。”江源回答道。
他偏过头,对着贺州说了一句。
“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