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固原县。
街边的烧烤摊支着几顶红蓝相间的塑料大棚。
马路牙子旁边,几张简易的折叠方桌一字排开,周围零散地摆着一圈塑料板凳。
不远处的烧烤炉子里,木炭烧得通红,火星子时不时地顺着升腾的热气往夜空里飘去。
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被老板端上了桌。
铁签子上的肉块还泛着一层滚烫的油脂。
油脂受热,不断地冒出“滋滋”的声响,辣椒面和孜然粒附着在肉块表面,被炭火的高温炙烤得有些微焦。
贺州直接拿起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他看着手里还在往下滴油的肉串,咽了一下口水,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源。
“江老师,那我就不客气啦!”
贺州用力一捋,将肉块卷进嘴里。
江源坐在塑料板凳上,看着贺州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点点头。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用起子撬开瓶盖,顺手推到贺州面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源把起子放在桌角,看着贺州说道,“现在案子破了,这顿烧烤就当是补偿给你的。”
“上次咱俩也没吃痛快,今天时间充裕,敞开了吃。”
贺州嘴里嚼着羊肉,没顾得上说话,他三两口把铁签子上的肉全部吃干净,随后拿起江源推过来的汽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贺州这才感觉肚子里有了底。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对面的江源,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哎,对了江老师,邱姐去哪里了?”
“今天这顿既然是庆祝案子破了,怎么没叫上她一起过来?”
“刘队找她有事。”江源平静地说道。
“刘队?又出新案子了?”贺州愣了一下。
江源咬了一口羊肉,慢慢咀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前两天出的一个案子。”
“当时是半夜,几个精神小伙在烧烤摊上吃东西,喝多了。”
贺州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江源看着街面上昏黄的路灯:“年轻人火气旺,加上酒精一刺激,几个人发生了一些口角。”
“这几个人平时在街面上混惯了,身上带着防身的家伙。”
“其中一个精神小伙当场就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可能是酒精上头了,直接把另外一个精神小伙给捅了。”
“一刀致命,人当场就不行了。”江源的语气没有太多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州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放松的身体重新紧绷起来:“当街杀人?在烧烤摊上?”
“对。”
江源点头,“现场吃烧烤的群众很多,看到见血当场报了警。”
“警方在现场直接抓住了这个动刀的精神小伙。”
“人证物证俱在,刀子还在手里没来得及扔,上面全是血。”
“那邱姐去干嘛?”
贺州更加不解了:“凶手都抓住了啊。”
江源把手里的空签子放下,看着贺州说:“邱美霞估计是被刘队请去帮忙尸检了。”
贺州听完,又从铁盘子里拿起了一串油包腰。
这串油包腰个头很大,外面裹着一圈厚厚的羊网油,在炭火的炙烤下,外层的网油已经变得焦黄酥脆。
他咬了一大口油包腰,,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不是,江老师,那既然杀人凶手被当场抓住了,现场又有大量的目击者,那把刀也在凶手手里……”
“我的意思是,这还有什么尸检的必要啊?”
“这不已经是铁案了吗?”
在贺州的认知里,警察抓贼讲究一个人赃并获。
现在案情简单明了,接下来不就是审讯、签字画押、移交检 察院走程序的事情吗?
为什么还要大半夜地把邱美霞叫过去对着一具尸体动刀子?
江源看着贺州满脸不解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警校里教的都是太过常规的东西,其实工作后才发现,情况远远比学校学到的要复杂。
在警校穿着白衬衫的老师不会讲进了派出所后,两个大妈仅仅因为公交车上的座位而报警要怎么处理?
警察有时候遇到的事情,有时候比小说还要复杂离奇。
他抽出两张餐巾纸,递给贺州一张,自己拿了一张擦了擦手。
“当然有了。”
江源看着贺州,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贺州,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可是命案啊,这在咱们公 安系统里是天大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你说凶手抓住了,目击者也有,凶器也有,这就叫铁案?”
“我问你,如果邱美霞不出一份尸体检验鉴定书,到了法庭上,会发生什么情况?”
贺州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能发生什么情况?事实摆在那儿啊。”
“事实是需要证据链来支撑的。”
江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到了法庭上,嫌疑人的辩护律师万一站起来,向法官提出质疑。”
“他说,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确实掏出了刀,也确实做出了捅刺的动作。”
“但是被害人的死亡原因,真的是我当事人这一刀造成的吗?”
贺州瞪大了眼睛:“这刀子都插 进去了,不是这一刀造成的还能是什么?”
江源没有理会贺州的打断:“辩护律师万一在法庭上说,这个被捅的精神小伙,本身心脏就有潜在的疾病。”
“他在掏出刀的那一刻,因为恐惧导致心室颤动,被吓得心脏骤停,直接被吓死了呢?”
“也就是说,在刀尖触碰到被害人皮肤的前一秒,他其实已经因为心脏骤停死亡了。”
“那么我当事人捅进去的,就是一具尸体。”
“故意杀人罪和侮辱尸体罪,这量刑可是天差地别。”
贺州手里的那半串油包腰悬在半空中,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源没有停下,继续提出第二种假设:“或者辩护律师提出另一个观点。”
“当天晚上,他们在烧烤摊上喝了大量的酒。你们现场也提取了大量的空啤酒瓶,甚至还有高度白酒。”
“大量饮酒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甚至引起急性酒精中毒。”
“万一被害人是酒精引起的猝死呢?”
“他本身就已经因为急性酒精中毒濒临死亡,只是刚好这个时候,我当事人的刀子捅了进去。”
“你作为公诉方,如果没有尸检报告,你怎么反驳律师?”
贺州呆呆地看着江源,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以前在警校确实学过相关的法律条文,但理论和这种鲜活的实战案例结合起来,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这……这都行?”
贺州把手里的半串油包腰扔回盘子里,“这不瞎胡闹么!”
“刀子明明都扎进去了,非要硬扯什么吓死的,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江源看着贺州激动的样子,脸色依旧平静。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说道:“贺州,咱们政法系统这几年正在大力推进法制化。”
“从上到下,都在强调程序正义和证据的确实充分。”
“这可不是瞎胡闹啊。”
江源拿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以前我们办案,习惯了由供到证,觉得只要拿到了嫌疑人的口供,这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不行了,现在要求的是由证到供。”
“一切都必须以最终的客观证据为主。”
“口供可以翻供,目击者的记忆会产生偏差,林宇豪不就是利用这种偏差才洗脱嫌疑的吗?”
“只有当法医的鉴定报告白纸黑字才能堵死辩护律师的嘴。”
“邱美霞去尸检,正是因为为了避免这种极端的情况发生。”
“这就是法制化进程中,我们必须付出的严谨。”
贺州听完江源这番长篇大论,感觉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一桌正在大声划拳喝酒的几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一堆肉串和油包腰。
他靠近桌子,苦笑着对江源说:“江老师,你这说的……”
“我都不敢吃烧烤了。”
“感觉这街边上随便吃个饭,到处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可是警校出来的,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警察,还怕这些东西?”
江源笑着打趣道,“我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是为了站在这些危险和普通老百姓中间。”
“再说真要有什么事,还有我保护你呢。”
“踏实吃你的吧。”
吃着吃着,贺州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跳动的炭火,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万胜村的案子虽然已经顺利结案,真凶也已经伏法,但案件背后牵扯出的人性纠葛,却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人的心口。
“江老师。”
“其实万胜村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我这两天看杜哥那不太开心的样子,我这心里也觉得没有多高兴了。”
“贺州,干我们这一行,你必须得过心理这一关。”
江源看着夜色中偶尔闪过的车灯,声音变得深沉而平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被害人有被害人的不幸,加害人有加害人的必然。”
江源转过头看着贺州:“我们只负责做好我们的事情,那就是查明真相固定证据,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不要干预其他人的因果,更不要把别人的因果强加在自己身上,明白吗?”
“明白了,江老师。”贺州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郁结吐了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实话,这个案子我从你这里学会了很多。”
“不光是心理上的这种态度,更重要的是业务上的突破。”
“之前我看指纹,总是喜欢拿着放大镜,死死地盯着里面的细节。”
“去找哪里有分叉点,哪里有端点,哪里有小岛,哪里有短线。”
“我总觉得只要凑够特征点,案子就破了。”
“但万胜村这个案子,给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贺州的语气变得敬佩起来:“江老师,是你告诉我,不要只盯着微观的细节,要退后一步,看宏观的结构。”
“原来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死磕那些特征点。”
“靠着观察指纹整体的宏观纹型,一样可以破案。”
“这简直颠覆了我以前的办案思路。”
江源听着贺州的总结,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铁签放回桌子上。
“你能把理论和实际案子结合起来总结经验,我很开心。”
江源的语气中透着欣慰,“查痕迹看指纹,本来就不是死板的套公式。”
“微观的特征点固然重要,但宏观的纹型同样关键,那是侦查的方向。”
“学会灵活运用,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源看着周围渐渐稀少的人群,街道上的夜风变得有些凉了。
“这就是我们来固原县的目的。”
江源说道,“理论永远需要实践去检验。”
“这个案子只是个开始,吃完这顿烧烤我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
“接下来,再接几个案子怎么样?”
贺州一听还要接新案子,反而眼睛一亮。
“没问题!”贺州大声说道,“跟着江老师,我每天的进步简直是突飞猛进啊!”
“以前在局里看卷宗看一年,都不如跟着你跑一次现场学到的多。”
“你快别拍我马屁了。”江源笑着说道。
“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州嘿嘿一笑,拿起烤板筋大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