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涛双手死死地撑在审讯桌的边缘,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沉重。
那双盯着对面嫌疑人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周围更是红得吓人,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在面对一桩积压多年的悬案终于真相大白时,这是一个刑警最真实的反应。
只是杜文涛的情绪里,并没有破案后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愤怒。
刘水庆轻轻拍了拍杜文涛的后背,他的掌心传来杜文涛身体不住的颤抖。
“文涛,冷静点。看看你身上,我们还穿着警服呢。”
这个案子,杜文涛整整等了十年。
从一九九一年到二零零一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这十年里,杜文涛熬成了如今带着沧桑的中年人。
他走访过无数次案发现场,翻阅过无数遍已经微微泛黄的卷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甚至能在梦里完整地画出万胜村的地图,标出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家庭住址。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抓住凶手的那一天,幻想过自己亲手给真凶戴上手铐的场景。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真相竟会是如此的残酷。
正确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摆在他的眼前。
十年前的林宇豪就在那一群接受警方走访摸排的村民之中。
十年前,杜文涛甚至亲自面对面地向林宇豪做过询问笔录。
那个时候,凶手就站在他的对面,用一套并不算多么高明的障眼法,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他杜文涛。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因为当时警方视线的偏移,他错过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凶手。
这个错过,让林宇豪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逍遥法外了十年。
悔恨、自责、愤怒、无奈……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杜文涛的心头交织翻滚,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死死地罩在其中。
在警队里,一名刑警能够亲手侦破自己追了十年的积案,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买挂鞭炮在门前放一放的大喜事。
对于刑警的职业生涯来说,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可此时此刻的杜文涛,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了。
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苦涩,像吞了一把黄连,苦到了嗓子眼。
如果……倘若真的有如果的话。
倘若当年,他能早一点发现林宇豪布下的那些障眼法,识破他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万胜村的这十年,将会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如果当年就抓住了林宇豪,白景堂一家就不用搬离万胜村了。
杜文涛清楚地记得白景堂一家离开时的场景,一家老小低着头,在全村人异样的眼光中,像逃难一样离开了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子。
他们没有犯罪,却承受了比罪犯还要沉重的十字架,仅仅是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如果当年就抓住了真凶,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就不会在万胜村的上空飘荡那么久。
十年的时间,流言像是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那些无辜者的身上。
如果当年真相就能大白天下,死者刘玉平就不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最后变得如此麻木。
杜文涛想起后来去探访刘玉平时看到的那张脸,那是一张失去了所有生机和希望的脸。
从一开始的苦苦哀求警方一定要抓住凶手,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再到最后,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空洞。
十年的悬案,抽干了一个活人身上的所有生气,让他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可惜,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时光不能倒流,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是泼在泥土地上的水,早就渗进去了,连个水渍都找不回来,更别提收回。
人们常说,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在刚当警察的那几年,杜文涛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奉为圭臬。
但今天,看着眼前被岁月改变了容颜的凶手,杜文涛觉得,这句话永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迟来的正义,还能否算作是正义?
对于林宇豪来说,他用十年的自由,换取了别人十年的痛苦。
对于白景堂一家来说,他们被流言毁掉的十年人生,谁来补偿?
对于在十年里备受煎熬的受害者来说,今天这份迟到的判决书,真的能抚平他们心底深处那道已经化脓结痂的伤口吗?
这已经成了一个无法讨论出是非对错的问题。
它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杜文涛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水庆看着杜文涛痛苦的模样,知道他现在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
面对这个让他背负了十年枷锁的嫌疑人,杜文涛的情绪随时可能会失控。
“文涛,你先出去透透气,这里交给我。”刘水庆沉声说道。
杜文涛咬了咬牙,死死地盯着林宇豪看了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
随后他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送走杜文涛后,刘水庆冲着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叫来了一名年轻的民警继续负责记录工作。
刘水庆拉开椅子,重新在主审的位置上坐下。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面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林宇豪身上。
林宇豪坐在审讯椅上,他的脸上没有谎言被揭穿后的慌乱,更没有对严惩的恐惧。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他看着林宇豪,缓缓开口问道:“十年前,你才二十出头吧?”
林宇豪抬起头,看了刘水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杀完人,你能这么冷静?”
“你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出了好几种逃避我们侦查的措施?”
“这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青年该有的心理素质和反侦查能力。”
刘水庆紧紧盯着他,继续试探道,“林宇豪,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
“或者说当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让你这么干的?”
林宇豪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人指使我。”
“当年整个过程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刘水庆眯起眼睛看着林宇豪,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微表情。
审讯到了这个阶段,嫌疑人突然大包大揽,不排除是为了掩护更重要的人物。
“你前面都承认自己杀人了,连作案过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在这点事情上藏着掖着了。”
“多交代出一个人,对你而言也未尝不是坏事。”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怎么学会这么多反侦察套路的?”
“那一环扣一环的障眼法,真要是你临时起意想出来的?”
“那你这脑子不去干点正事,真是可惜了。”
“我没骗你们,真是我自己一个人干的。”
林宇豪缓缓开口:“我小学的时候,家里面有个走动挺远的亲戚来做客,见我喜欢认字,就给我送了一套侦探书。”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那种书。”
“那套书我看的津津有味。”
“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情节我都能倒背如流。”
“后来大了一点,手里有几个零花钱了,我就买了很多破案的书籍。”
“杂志小说,只要是写探案的,我都买来看。”
“我那些误导你们警方的伎俩,很多其实根本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都是在那些书里学的。”
林宇豪继续说道,“书里写了警察是怎么走访的,凶手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我就照猫画虎。”
“还有一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一些,是从镇上录像厅的电影里学的。”
“别人去录像厅是看打打杀杀,我是真的一点一点在研究。”
“我看他们怎么利用周围人的错觉。”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刘水庆听着林宇豪的供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以为会是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却没想到真相竟然荒诞到了这种地步。
一套二手的侦探小说,几部录像厅里播放的警匪片,竟然就塑造出了一个躲藏了十年的杀人犯。
仔细想想,其实林宇豪当年布下的那些伎俩,根本算不上太高明。
漏洞很多,逻辑上也有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但那是十年前。
那是一九九一年。
当时警方的侦破手段极其有限,甚至连指纹比对都还是依靠人工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在那种条件下,警方侦破案件最依赖的方法就是走访摸排得来的笔录。
而这种高度依赖人的口供的侦查方式,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人的意识,是主观的。
记忆并不是一台精准的摄像机,录下来什么就是什么。
记忆是会被篡改的,是会被外界环境干扰的。
当警察去问一个村民几天前某个具体时间点看到了谁时,村民很难给出绝对准确的答案。
他们会通过推测联想,甚至受到别人语言的暗示,去重构那段记忆。
这就自然会误导警方后续的侦查方向。
林宇豪虽然是个农村青年,但他通过那些杂书籍和电影,敏锐地捕捉到了人性里的这个弱点。
他正是利用了这个漏洞,通过旁敲侧击的暗示,给村里很多村民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王叔,警察也找你了对吧?你怎么说的?”
“对啊,我那天在县城玩呢,都不在村子里,我们还在村口碰见了呢?”
当警察再次上门询问时,这些村民将林宇豪暗示给他们的内容,当成自己亲眼所见的真理告诉了警察。
就这样,林宇豪让村里很多村民稀里糊涂地为他做出了伪证,完美地制造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也正是这套基于人性弱点的障眼法,让这起案子彻底沉默了十年之久。
十年来,这本卷宗躺在档案室里,成了压在几代刑警心头的一块石头。
刘水庆看着笔录上林宇豪按下的红手印,心里一阵后怕。
倘若不是江源在纹型上看出了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端倪……
警方的视线永远不会重新聚焦到林宇豪的身上。
那韩文萍的死,也许真的就会随着时间被掩埋在岁月里,成为林宇豪一辈子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这十年的安稳,竟然建立在一个如此脆弱的巧合之上。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
刘水庆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记录本的年轻民警,示意他收尾。
随后,刘水庆将签好字的笔录整理整齐,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刘水庆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在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文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走廊窗户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背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和疲惫。
刘水庆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杜文涛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这个汉子把这件案子扛了十年,现在终于放下了,却发现肩膀上的印子早就磨出了血,结成了疤。
“文涛,别那么难受了。”
刘水庆看着他宽慰道:“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完美。”
“好歹案子是破了。咱们警察能做的,也就是抓人破案,给死者一个交代。”
杜文涛没有说话。
他红着眼眶,盯着走廊对面斑驳的墙皮看了一会儿,喉咙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刘队,我想抽烟了。”
刘水庆愣了一下。
“行。”
刘水庆单手托着卷宗,腾出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红白相间的硬纸盒,“红塔山,行不行?”
杜文涛看着刘水庆手里那包崭新的红塔山,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抽红塔山。”
杜文涛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刘水庆说道:“我想抽羚羊了,十年前的牌子。”
“刘队,你还能找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