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没有风,路边的树叶打着卷儿,整个村子像是一个被扣在蒸笼里的闷罐。
马山和江源跟着一众民警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回走,众人脚上的皮鞋早就被浮土盖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走访,前前后后一共收集了二三十份笔录。
别看二三十份笔录数量不多,但过程却异常艰难。
这倒不是因为村民们抗拒警察办案,而是因为他们询问的对象是乔红。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走进村东头一个张老汉的院子。
那老汉原本正坐在马扎上编着柳条筐,一听马山亮明身份打听乔红的事,老汉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乐一起。
他连连摆手,嘴里嘟囔着:“警察同志,你们打听谁不好,非打听那个寡 妇。”
“晦气!真是晦气!那女人的事我可不知道,你们去问别人吧。”
不止是张老汉,村西头的几个中年妇女反应更甚。
当时她们正聚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纳鞋底扯闲篇,江源刚把乔红的名字抛出来,那几个妇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脸色顿时就变了。
“哎哟,提她干嘛呀!”
一个妇女撇着嘴,满脸的不屑,“成天神神叨叨的,谁愿意搭理她啊。”
大多数村民对警方的询问根本就没有提供什么正面的反馈,全都是些抱怨和嫌弃的废话。
但马山和江源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办案子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现成的线索摆在台面上等你来捡?
量变导致质变,这二三十份笔录,倒也不是一点干货都没有。
虽然大家都在骂她,但如果把这些抱怨里的客观事实提取出来,确实能拼凑出几个非常反常的疑点。
第一点,就是乔红的生存问题。
好几个村民在骂她的时候都提到乔红是个寡 妇。
她丈夫早些年就死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劳动力。
在农村,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劳动力,正常情况下要么改嫁,要么就得自己扛起锄头从事劳动。
但是村民们反应,乔红在村里根本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
她家分的那几亩责任田早就荒了,她从来不去地里锄草,也从来不种庄稼。
因为她在村里人缘太差,村委会也一直没有给她办理低保。
也就是说,她每个月从村里领不到一分钱的救济金。
一个生活在农村的寡 妇不种地,也没有低保和救济金,那她平时吃什么,喝什么?
她买米买面的钱是从哪来的?
人活着就要吃饭,就要花钱,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她肯定又村民们不知道的经济来源。
而且这个来源,乔红也不想让让村里人知道。
顺着这个经济来源的疑点,警方又拼凑出第二条线索。
这条线索是村南头一名叫刘建军的村民提供的。
刘建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除了种地就是倒腾点农副产品。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当时正赶上春耕,刘建军去薛家湾的市场收点种子。
他当时在薛家湾的种子市场里正跟人讨价还价呢,一转头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仔细一看,竟然是乔红。
刘建军当时觉得挺纳闷。
乔红一个连地都不种的寡 妇,跑薛家湾来干什么?
出于同村人的角度,刘建军当时就想着上去打个招呼,问问她是不是也来买种子的。
但就在刘建军刚喊乔红名字的时候,乔红的反应却极其反常。
乔红一听到有人喊她,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看着刘建军,眼神充满了惊慌。
刘建军觉得这点很反常,所以把当时这蹊跷的事情告诉了警方,因为乔红当时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从这一线索又引申出一个新的疑问,当时乔红在害怕什么?
很显然她怕的不是刘建军这个人,她怕的是刘建军把她的行踪暴露出去。
薛家湾这个地方,对乔红来说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结合薛家湾的这条线索,警方还挖掘出了第三个疑点。
这个疑点是乔红的邻居,那个王大妈提供的。”
王大妈是个十分碎嘴的农村妇女。
她的院子和乔红的院子只隔着一道石头墙。
王大妈在抱怨乔红的时候,无意间透露了一个细节。
她说乔红这人行踪诡秘,像个幽灵一样。
有时候,王大妈甚至经常一个礼拜都听不到隔壁院子里有一点动静。
这白石头沟村,整个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几十户人家住得紧凑得很。
平时村民们出门那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王大妈有时候一连七八天都听不到乔红家的动静,哪怕她躲在家里都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王大妈一开始还以为乔红是死在屋里了,后来过了几天,乔红又像没事人一样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了。”
一个礼拜都没动静,这说明乔红根本就没在村子里。
她肯定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且这种长达一个礼拜的外出还不止一次。
“一个寡 妇也没有亲戚走动,她能去哪里待上一个礼拜?”
马山看着村口的土路,目光深邃:“去薛家湾?”
“很有可能。”
江源回答道:“只有去四十公里外的薛家湾或者更远的地方,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经常在村里玩失踪。”
“这也间接印证了刘建军在薛家湾撞见她的那条线索。”
梳理完这三条从碎嘴子抱怨里提取出来的有效线索,警方算是对乔红的画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她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她的身上隐藏着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
江源将笔录本卷起来,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既然乔红经常在村子里玩失踪,甚至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
“白石头沟村的村民们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主动去乡里的派出所报案呢?”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反常。
在城市如果一个人突然失踪几天联系不上,家属或者单位的同事肯定早就急得去报警了。
但在白石头沟村,乔红的消失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马山看着那些在土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缓缓说道:“江源,你得把眼光放在这个大时代里去看待这个问题。”
“你觉得一个人突然失踪是件大事,那是因为你是警察,你是站在法治角度去看待的。
“但在这些村民眼里,失踪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马山指着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咱们国家的经济开始高速发展。”
“沿海那些大城市的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这高速发展下,农村出现了多少新鲜事?”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打工潮。”
“村里的年轻劳动力,那些不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全都顺着这条土路走了。”
“他们去了南方,去了那些能挣大钱的地方。”
“这人一走,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马山叹了口气,“有些人在外面发了财,站稳了脚跟就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穷山沟里来了。”
“在村民眼里,这就叫失踪了。”
“还有些人进城之后混得不好,就这么在外面飘着,几年十几年都不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这也叫失踪了。”
“当然还有一些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外面。”
“这些事情在这二三十年里发生得太多太多了。”
马山看着江源,“村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人在农村突然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当乔红这次消失之后,很多村民对于她的突然失踪并不感到意外。”
“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寡 妇在村里待不下去了,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关心一个平时大家都讨厌的寡 妇的死活?”
“更别提去乡派出所报案了。”
“这就叫时代的麻木。”
两人和一众民警结束了在村子里的走访,顺着土路走出了白石头沟村。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停着他们开来的桑塔纳警车。
车身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看着灰头土脸的。
江源拉开车门靠在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走访询问,但这一下午在土路上的奔波,体力消耗也是极大的。
马山的表情一直都比较复杂,就和这案子的案情一样,警方越挖越深,越挖越复杂。
从一开始林小曼的惨死,到后来牵扯出薛家湾的线索,再到现在白石头沟村这个行踪诡秘的寡 妇乔红。
这条线索链像是一张不断向外扩张的蜘蛛网,将越来越多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卷入其中。
“案子是越来越复杂了。”马山看着方向盘。
江源看着马山那张写满沧桑的脸,点了点头:“是啊,原本以为只是一起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案,没想到背后竟然还牵扯出这么多陈年旧账。”
“不过,案情复杂也有复杂的好处。”
马山双手敲打着方向盘:“复杂的案情往往意味着参与的人多,牵扯的面广。”
“只要牵扯的面广,留下的破绽就必然会多。”
“越是复杂的案情,背后越是有现实的利益和动机。”
“有些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很复杂,很多线索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团麻绳一样,让人找不到头绪。
但如果你静下心来顺着麻绳去理一理,究其根本全都是因果关系下的必然。
马山盯着挡风玻璃外,“凶手费尽心机地去杀人,他图什么?”
“他肯定是想要从中获取某种利益。”
“也许我们只要分析出这案子背后的利益和动机,乔红的死因也就彻底弄明白了。”
“马支,您说得对。”江源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我们现在把乔红的案子和林小曼的案子合并在一起,这两起案子的对比就非常强烈了。”
“林小曼的死尚可以用金钱来解释。”
“她家境殷实,每天经手大量的现金流,甚至在案发前一天还刚刚收回了一大笔货款。”
“凶手将她残忍杀害,并且翻箱倒柜拿走了她的银行卡,甚至还跑到大名县的自动取款机上去疯狂取现。”
“对于林小曼案来说,凶手似乎就是冲着钱杀死林小曼的。”
“这一点很多证据都可以证明,动机非常明确。”
“但问题回到了乔红身上。”
“乔红背后的死因是因为什么呢?”
江源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她只是一个生活在白石头沟村的寡 妇。”
“她的经济情况相较于林小曼来说,似乎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江源看着马山,抛出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矛盾点:“如果凶手是一个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杀害林小曼的劫匪,那他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杀死的乔红呢?”
“乔红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去图谋的利益?”
马山听着江源的分析,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不仅是动机不明,乔红的行为轨迹也充满了谜团。”
江源继续推演着:“她一个穷寡 妇,为什么会频繁地离开村子,甚至一走就是一个礼拜?”
“她去了哪里?”
“还有刘建军提供的那条线索。”
江源加重了语气,“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四十公里外的薛家湾?”
“薛家湾到底有什么在吸引着她,或者说,有什么在等着她?”
“而且,当她被同村的刘建军意外撞见时,她为什么会表现出极度的惊慌和恐惧?”
江源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思路随着推理是越来越乱。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死死地缠在一起。
所有的线索在江源的脑海中不停地碰撞交织,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马山拧动了车钥匙。
“轰——”
桑塔纳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声,车身微微颤抖了一下。
马山双手握着方向盘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一切皆有因果。”
“只要找到了那个动机,也许就离案件真相更近了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