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从白石头沟村找出来的线索,马山一回到市局就召集所有刑侦骨干到会议室进行案情研判。
会议桌周围坐满了人。
刑警们大多神色疲惫,有的人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有的人则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从白石头沟村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马山,大步流星地推开会议室的门,直接走到长桌最前方的那个位置。
“刚刚从白石头沟村走了一趟,带回来一肚子疑问。”
“咱们前期的调查,还是留了死角。”
“带回来的笔录都看一看吧”
马山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有个消化的时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乔红去薛家湾到底是去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坎。”
“这一点不搞清楚,我们后面的调查就无法开展,整个案子的逻辑链条就是断的!”
马山目光在几名老刑警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薛家湾之前是谁带队调查的?”
一名四十多岁的刑警举起了手,这名刑警眼袋浮肿,手边放着一个泡满浓茶的大搪瓷缸。
“马支,是我带人去的。”
中年刑警站起身,翻开面前的工作日志:“当时我们把村子里的住户基本都过了一遍。”
马山看着他眉头紧锁道:“常规的走访肯定不够。”
“乔红既然去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根据现有的这些线索,你们再进行一轮排查。”
“这次要加大力度,一定要摸清乔红在薛家湾到底做了什么!”
那名中年刑警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回答:“明白,马支。散会后我立刻带人下去,这次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乔红在薛家湾的影子给挖出来。”
“马支。”邱美霞忽然扭头看向马山,开口道。
马山的视线立刻转向她。
对于技术人员的发言,他一向给予最高的重视。
他很客气地说道:“邱法医,你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解剖室盯着乔红的尸骨看。”
邱美霞的语速不快,带着法医特有的严谨和冷静,“从头骨到脚趾骨,我反复复核了几遍。”
“其实有一个细节我们一直忽视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邱美霞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结合薛家湾的位置,我还是想把这个细节说出来,希望可以给你们的外围侦查提供一些思路上的参考。”
“你尽管说。”马山点了点头。
“我发现乔红的脚后跟有愈合的压缩性骨折。”邱美霞给出了结论。
“当然,这个骨折的程度不是很明显。”
“它不是那种粉碎性的的重伤。”
“加上骨骼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愈合,所以在初检的时候,这个特征并没有作为核心致死原因被放大。”
“但这种特定位置的压缩性骨折,其实也有着比较明确的指向性。”
邱美霞目光沉静的看着众人:“人的跟骨是非常坚硬的。”
“要造成这种压缩性骨折,通常需要一个由下向上的巨大冲击力。”
“比如从高处垂直坠落,双脚跟先着地。”
马山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她生前摔过?”
邱美霞纠正道,“结合创面的形态,这可以说明她生前可能发生过滑坠。”
“滑坠?”
“对,滑坠。”
“不是平地摔倒,而是在带有一定坡度的陡峭地形上,身体失去平衡向下滑落,在滑落的过程中,双脚试图去蹬踹地面来强行制动刹车。”
“在这个制动的瞬间,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脚跟传导上去,造成了跟骨的压缩性骨折。”
邱美霞的描述画面感很强,很多刑警脑海中都有了画面。
邱美霞总结道:“所以你们在排查的时候,也可以把范围扩大一点。”
“不一定非要拘泥于薛家湾这一个村子的居民区。”
“村子附近的野外也是可以适当扩展一下的。”
马山对邱美霞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这个细节的补充一下子就拓宽了侦查的视野。
“大名县的追踪,现在追踪得怎么样了?”马山看向长桌另一侧的刑警。
负责这条线的刑警立刻挺直腰板汇报道:“马支,我们的人已经和当地警方取得了全面的联系。”
“大名县公 安局非常配合,他们抽调了人手,目前大名县所有银行的ATM终端都在我们的监控之内。”
那名刑警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无奈:“但自从上次取款之后,一直都没有嫌疑人的消息。”
马山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除了大名县呢?”
“大名县只是他上一次露面的地方,他有可能已经逃窜了。”
“这个人反侦察能力极强,绝对不会在一个地方死等。”
那名刑警回答道:“附近几个县我们也联系了当地的单位协助布控。”
“但结果是一样的,林小曼的银行卡取完钱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这几天银行那边没有任何交易记录。”
“还真是一个既谨慎又狡猾的狐狸。”马山冷哼了一声。
嫌疑人的举动确实有些超出马山的预料。
在以往的侵财类命案中,凶手一旦拿到了受害者的银行卡和密码,通常很难会做到这么克制。
一般人守着这么一座金山,是绝对不会沉得住气的。
马山喝了一口茶水,按照经验推理道:“从凶手的角度来思考,我们警方发现林小曼的尸体,随时都有可能去银行将账户冻结。”
“对于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每一秒钟都存在卡变废纸的风险。”
“如果能尽快把钱取出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马山看着刚才汇报的刑警:“可这个凶手到现在也才取出了两笔钱。”
“而且取完钱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他难道不知道卡随时会被冻结吗?”
一名坐在前排的年轻刑警举起了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马支,有可能他就是吊着咱们呢。”
马山示意他继续说。
年轻刑警分析道:“他上次在大名县取钱,一方面就是想测试一下银行卡有没有被咱们冻结。”
“再者来说,跑路也是需要现金的。”
“他拿到了两笔最高限额的现金,自然就不急着用卡了,他知道再用卡就会暴露位置。”
马山点点头,对这个分析表示认可:“你说的对,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也可能是在利用时间差和信息差跟我们打心理战。”
马山站起身,在会议桌的最前方来回踱了两步。
“除此之外,也许凶手有更多的想法。”
马山停下脚步,目光看着窗外,“从他杀死林小曼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
“他这种心理素质的人,也许已经猜出警察开始找他了。”
马山转过身,双手按在会议桌的边缘:“通过大名县取钱,来一个调虎离山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故意在大名县留下取款记录,让我们以为他藏匿在那一带。”
“等我们把大量资源都倾斜到大名县及周边县市的时候,他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
在场的刑警们都陷入了沉思。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传统的追踪思路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总之以此为基础,发散思维可以得到很多种可能。”
马山拍了拍桌子,给这部分讨论定下基调,“大名县那边的布控不能撤,但我们的视线也不能全被钉死在那里。”
“扩大搜查范围,排查这段时间所有的无证住宿人员和黑车交易。”
布置完任务后,马山心里的焦躁感越来越强。
对手越是狡猾,那种无力感就越是折磨人。
他越想越烦,越烦就越想赶紧把这个人找出来。
这种隐藏在暗处的连环杀手社会危害性极大,晚一天抓到,就可能多一条人命。
马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前排的一个人。
“江源。”马山开口喊道。
“指纹这一块,能不能再加快一点速度?”
马山看着江源,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实在不行,我再给你加一些人手也是可以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源身上。
那半枚指纹,是目前唯一能直接将嫌疑人揪出来的线索。
“马支,现在这个规模其实正好管理。”
他摇了摇头,拒绝了马山增加人手的提议:“指纹比对不是人海战术,不是人越多越好。”
“这半枚指纹的特征点非常有限,只有几个关键的三角点和部分中心花纹。”
“这要求比对人员必须具备极高的专业素质和耐心。”
江源耐心地解释着其中的管理逻辑:“现在调过来的这些人,都是各分局的业务骨干和警校的优秀苗子,他们的水平都在线。”
“如果为了追求速度反而不好管理。”
马山听着江源的解释,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那进度……”马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等我开完会,就回去催催进度。”
江源给出了一个务实的答复:“大家都在加班加点,没有人放松。”
马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逼江源也没有用,只能耐心等待那最终的比对结果。
“好。”
马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散会!都按刚才布置的任务,立刻行动起来!”
会议室里的刑警们纷纷起身,收拾好各自的本子,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