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就说你呢!不许跑了!”
哈城市局副支队长贺湛扯着嗓子吼出这一声。
他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碎石子随着他的步伐四处飞溅。
贺湛很长时间都没这么高强度的运动过了,他现在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耳膜的嗡鸣。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跟泥鳅一样滑溜的半大少年。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脚下一双解放鞋,跑起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专挑那些难走的沟沟坎坎下脚。
贺湛猛地一发力,借着一个下坡的冲势,猛地向前窜出两步,大手一探,一把揪住了前面少年的夹克衣领子。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贺湛顺势稳住下盘,将少年拽停在原地。
“跑……你小子……跑什么啊!”
贺湛一手揪住少年,一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弯成了大虾。
他使劲地喘着气,肺就像是一个漏风箱在胸腔里剧烈拉扯,呼哧呼哧的喘息。
被拽住的少年并没有挣扎,他那张沾着泥印子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弯腰喘气的贺湛。
少年两只手攥成了拳头,身体微微向后倾斜,保持着一个随时准备再次逃跑的姿势。
“我在我们薛家湾没见过你。”
少年透着一股子防备:“你是陌生人。我妈出门前就跟我交代过,让我离陌生人远点!”
贺湛听着这话,原本火烧火燎的嗓子眼硬是给气出了一声干笑。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因为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只能保持着撑膝的姿势,又接连深吸了几大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窒息感。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觉得气管里的那团火稍微降下去了一点。
他缓缓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目光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戒备的少年,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
“那我……那我让你停下来……”
贺湛好不容易将气喘匀了一些,断断续续地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不停?”
少年听到这个问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贺湛,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停?”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荒郊野外的,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贺湛被这小子连珠炮似的反问给噎了一下。
他有些无语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为了方便摸排走访,他没穿制服,身上套着一件深色便装夹克,因为刚才的一路狂奔,夹克下摆沾满了灰尘,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
加上他这会儿气喘如牛的模样,确实谈不上什么和善。
“我哪里像坏人了?”贺湛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少年上下打量了贺湛一眼,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反正不像好人。好人谁在野地里追着别人家小孩跑?”
贺湛这下彻底没脾气了。
他摇了摇头,知道跟这小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索性直接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了一个深色的证件,手腕一翻,将证件套在少年眼前展开。
“看清楚了,我是警察。”
贺湛将警官证往前递了递,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下不跑了行不?”
少年看到那枚警徽,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脖子往前探了探,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脸上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下去,反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你竟然是警察。”
少年收回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是哪来的坏人呢。”
贺湛板起脸拿出了警察的威严:“以后警察让你站住,你就必须停下听到了吗?”
“再这么瞎跑,很容易引起误会。”
少年一听这话,反而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你要早说你是警察,我也不跑了啊。”
“你在后面光顾着喊站住站住,你为啥不早点说你是警察?”
“你要是早喊一句你是警察,我早就停下来配合你了,还能累成这样?”
贺湛他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一时间无法反驳。
“你这小子倒是长了一副伶牙俐齿。”贺湛指了指少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薛家湾的边缘地带,到处都是杂草丛生的土坡,地势高低起伏,地形相当复杂。
一条条羊肠小道在荒草中交错,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
“你一个小屁孩,跑到这荒郊野外的。”
“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不怕跑丢了?
少年扬起下巴,脸上满是得意:“我可不怕。”
“这一片我从小就在这儿玩,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熟悉的很。”
“哪条沟里有野兔,哪片草丛里有长虫,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怎么可能跑丢?”
贺湛的呼吸终于彻底平复了下来,他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投向了侧前方的一处高地。
那是一个坡度极陡的斜坡,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滑落状态,暴露出下方新鲜的黄褐色土层。
这处滑坡的形态,瞬间让贺湛想起了邱美霞提到的由滑坠引起的压缩性骨折。。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处滑坡上,大脑在快速地进行着比对。
无论是坡度还是土质……眼前的这一切,与邱法医报告中推演出的地形特征吻合。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说你在这一片玩。”
贺湛抬起手指着侧前方那处滑坡,语气变得漫不经心:“那这前面这一片滑坡看着土质这么松,你们平时在这儿跑来跑去,就不怕一脚踩空滑下来吗?”
“旁边有小路可以绕过去啊,谁会走那儿?”
少年撇了撇嘴,指着滑坡侧面一片被杂草遮掩的区域:“那片滑坡底下的土都是虚的,根本吃不住劲儿。只有傻子才走这滑坡。”
“我们平时玩抓特务,都是顺着旁边那条小道绕上去的,稳当得很。”
贺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你带我们顺着你说的那个小路绕上去看看。”
少年一听警察要自己带路,眼睛里反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对于一个农村少年来说,能给警察带路执行任务,那绝对是一件可以在小伙伴面前吹嘘大半年的光荣事迹。
“带路行啊。”
少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你一会儿完事了,回村里得和我爹我娘当面夸夸我。”
“得让他们知道我是帮警察同志做好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拿扫帚疙瘩抽我。”
贺湛笑着伸出手,在少年乱蓬蓬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两下。
“没问题,不仅亲自去夸你,还让村长拿大喇叭全村通报表扬你。”贺湛爽快地答应下来。
少年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立刻精神抖擞地转过身,他像一只灵活的山猴子一样,一头扎进了旁边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贺湛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不远处正陆陆续续赶上来的刑警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紧跟上来。
一行警察在少年的带领下,开始在复杂的荒野中穿行。
少年所说的那条小路确实极其隐蔽。
如果不是有当地人带路,外人根本无法在这么茂密的植被中发现这条泥土小径。
小路沿着滑坡的侧方蜿蜒向上,虽然崎岖,但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十分结实,显然是经常有人行走踩踏出来的。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一行人终于绕过了那片危险的斜坡,来到了上方的高地。
贺湛刚一抬头,心头就猛地一震。
在层层叠叠的树木掩映之下,竟然影影绰绰地藏着一处院落。
这处院落的建筑风格十分老旧,外墙是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表面已经斑驳不堪,爬满了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
院子的大门紧闭着,周围的树木非常茂密,将整个院落包裹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走到这个位置,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还藏着这么一处建筑。
贺湛停下脚步,眼睛紧紧盯着那处若隐若现的院落。
在这种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隐蔽性极强的建筑物,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诡异。
他微微俯下身,伸手指着那处院落问少年:“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少年顺着贺湛的手指看过去,脸上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是干啥的。”
少年看着那处院落,回忆着说道,“之前我们几个在这一片玩抓特务,对这里面特别好奇,本来想翻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来着。”
“结果我们刚爬到墙根底下,就发现那墙头上挂着铁丝网,上面还有倒刺呢。”
“别说人了,野猫都过不去。”
“我们试了几次都嫌扎手,就没再打这里的主意了。”
贺湛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荒郊野外的废弃院落,竟然会在墙头上拉满铁丝网。
贺湛没有再往前走半步。
常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嗅到了危险信号。
他立刻转过身,右臂高高举起,手掌握拳。
身后的几名刑警看到这个手势瞬间停下了脚步,所有人迅速压低重心,利用周围的树干和土坡作为掩体,将身体隐藏起来。
在情况完全不明朗的前提下,贸然靠近这样一个布满铁丝网的隐蔽院落,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打草惊蛇,可能会给现场的刑警队员带来无法预估的伤亡。
贺湛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杨树,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老马。”
贺湛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现在就在薛家湾这一片。”
电话那头传来了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山沉稳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贺湛的目光穿过树干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沉寂的院落。
“有重大发现。我们顺着当地人的指引,在薛家湾郊外发现了一处斜坡。”
“这处斜坡的倾斜角度和土质破坏痕迹,非常符合邱法医报告里提到的滑坠特点。”
“我高度怀疑这里就是第一抛尸现场或者转移路线。”
“还有更重要的。”
贺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绕过滑坡之后,在后面的高地上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院落。”
“位置非常偏僻,周围全是大树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最关键的是,墙头上拉满了带倒刺的铁丝网。”
“这么隐蔽的地方,还搞这么严密的防范措施,多少有点不想见光的意思。”
贺湛咽了口唾沫,分析道:“老马,这地方太反常了。”
“它越是见不得光,我还越觉得可疑。我怀疑这地方和案子有直接的牵连,甚至有可能和乔红的死有关!”
“老贺,先按兵不动,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带人手过去增援你,不管怎么说,小心为上!”
“明白。我已经让队伍隐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