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提着勘查箱走在贺州的身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土路上行进着。
薛家湾周边还没有经历过硬化路面改造,更何况这里是远离主村落的荒郊野岭。
脚下的路面完全是土道,因为地处偏僻,连经常走动的车辙印都很少见。
江源站在院子门口,先打量了一遍这处隐藏于树木之间的院子。
这处院落的面积单从视觉上判断并不算大,从院墙的纵深来看,整个院子的占地面积大约在六七百平米。
这个面积比城市那些楼房要大出十倍不止。
但这里是薛家湾,薛家湾各家各户的院子通常都极其宽敞。
当地的村民习惯在院子里划出大片的自留地用来种植蔬菜。
与薛家湾那些动辄上千平米的农家大院相比,眼前这个六七百平米的院子反倒显得有些小巧了。
这种反常的面积本身就透露出一种信息:这处院落的建造初衷,绝对不是为了满足农村生活需求。
它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居住空间。
江源提着勘查箱迈步跨过门槛,特意观察了一下院子内部的情况。
院子没有经过硬化的泥土地面上,野生植物已经长得极为茂盛,大部分都是野草和灌木。
它们不受任何限制地在这片六七百平米的土地上疯长,有的甚至已经长到了及膝的高度。
植物根系穿透了平整土层,将地面拱得坑坑洼洼。
如果在日常有人走动和生活的院落里,这种野草是绝对不可能长到这种规模的。
即便是薛家湾最懒的农户,也会为了通行清理出一条过道。
但眼前的院子完全没有任何被踩踏出路径的痕迹。
那些靠近主屋台阶的区域同样被植物所覆盖。
这种程度的植被覆盖绝非几个月的时间能够形成。
这一季新抽出的绿芽中夹杂着上一季的断茎,新老交替的痕迹非常明显。
这说明此地至少经历了一个以上的完整春夏生长季,且在此期间绝对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干扰。
这说明至少有一两年以上,院子里是没人走动的。
穿过茂密的野草,江源的视线落在了院子正中央的那栋建筑上。
这房子从外观上看,修筑得相当不错。
即便是在废弃的状态下,依然能看出当年建造时所花费的用心。
房屋的整体结构稳固,没有出现明显的沉降。
外墙的装饰风格比较贴合北方的民俗,青砖灰瓦,屋檐下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木雕装饰,透着一股传统韵味。
窗户虽然是木质的,但窗格的样式并不粗糙,玻璃也镶嵌得十分规整。
这种建筑质量在薛家湾一带,绝对算得上是中上游的水平。
然而再好的房子只要失去了维护,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
更别说这种本身就在荒郊野岭,刻意隐藏起来的院子了。
院子周围的树木茂密,很大程度阻挡了阳光的照射。
这种阴暗的环境,更是加速了建筑材料的老化。
墙角处已经攀爬着大片的青苔,木质门框也出现了明显的发黑迹象。
贺湛肚子站在院子里,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有些孤硬。
江源走近了几步,注意到了贺湛脸上的表情。
显然他也看出来了这院子长时间无人居住。
贺湛的表情多多少少透着一些遗憾。
这种遗憾江源完全能够理解,如果那个残忍狡猾的凶手此刻就在这个院子里该有多好。
正好可以来个瓮中捉鳖,将之一网打尽。
那样林小曼的案子和乔红的积案全都能画上一个句号。
战果可以说是非常之丰盛了。
可现在所有的期望都落空了,只剩下这个空无一人的现场。
收获自然也就没有直接抓到人那么丰盛了,案件的侦破还需要继续在这个没有活人的现场里去抠细节。
贺湛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江源。
贺湛调整了一下情绪,主动开口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默。
“这院子看上去用料也很扎实,只是年头长了,有些破败了。
“确实。”
江源看向那些带有民俗特征的装饰:“从整体的用料来看,当初修这个院子看上去应该会花不少钱。”
“花大价钱在荒郊野岭修这么一处隐蔽的宅子,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江源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果这房子是凶手的最好。”
“只要确定了建造者的身份,正好可以将凶手的身份找出来。”
“那这案子也就破了一大半了。”
“但如果要不是的话……”
“那恐怕我们又要走一些弯路了。”
贺湛听着江源的分析,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稍后怎么安排人手去镇上的土管所查底子了。
江源迈开步子,在院子里四处走了一遍。
他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很多灵感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迸发。
这里是薛家湾的荒野,又如此隐蔽,乔红作为一个白石头沟村的寡 妇,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院子的围墙铁丝网密布,这是一种极具防御性的设计。
凶手把这里当成了什么?
是一个处理尸体的场所?
还是一个用来藏匿某种东西的秘密基地?
如果凶手在这里杀害了乔红,那么杀人后他必然要处理现场。
江源的目光锁定在主屋那扇半开的木门上。凶手离开时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是气定神闲地打扫完所有的痕迹,还是在某种压力下仓皇逃窜?
如果是仓皇逃窜,那么在慌乱之中,就一定会打破物理空间的平衡,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
江源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圈,最终又回到了主屋的门前。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贺湛看着江源转了一圈回来,问他这地方怎么样,能找出多少东西来?
江源看着贺湛,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答复。
“应该会有不少发现。”
江源指着主屋的方向,分析道:“你看外围的这些杂草和建筑的状态,虽然废弃了很久,但正好形成了一个封闭环境。”
而且从凶手作案的逻辑来推断,他当年在这里处理完事情后,走的时候应该也很匆忙。”
“这毕竟是荒郊野外,他没有那个时间仔细将其打扫。”
“所以初步看上去,这个现场还是有不少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贺湛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侧身让开空间,让开了主屋门前的位置。
警方根据乔红的尸体信息才找到这处院子的。
自然而然,乔红的死绝对和这院子脱不了干系。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或者是存放尸体的中转站。
只是这栋院子能找出多少线索?这就全看警察的本事了。
江源初步看完后立刻蹲下身,从勘察箱重取出鞋套,接着又拿出一副手套仔细戴好,将手腕边缘拉平,确保没有皮肤裸露。
贺州也学着江源的样子,迅速完成了个人防护装备的穿戴。
穿戴整齐后,江源转身对着外围的刑警下达了指令。
一名名警察将勘查灯搬进院子。
随着发电机的轰鸣声响起,警方一副准备大动干戈的架势。
“开灯。”江源下令。
伴随着开关按下,光束直直地打向主屋那扇半开的木门,将门口区域照得犹如白昼。
在强光照射下,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是飞舞的雪花。
江源没敢贸然进建筑,他站在门槛外先观察了一下主屋的地面。主屋用的是水泥地面,没有铺设瓷砖。
他已经看见地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层灰尘像一张灰色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地面上的一切。
乍一看,地面平整而死寂。
但在勘察灯的照射下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一些脚印的。
在侧光的阴影作用下,灰尘表面显现出一些不规则的轮廓。
更早之前留下的脚印,江源推断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只是这些脚印又被一层灰尘覆盖上去,边缘已经变得有些圆 润了。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走动过,在当时的地面上留下了足迹。
随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悬浮的尘土不断落下,慢慢地将这些足迹覆盖。
形成了一层灰尘覆盖着足迹,足迹又压着底层灰尘的复杂结构。
江源慢慢直起身,他对贺湛说道:“贺支,最好找几个会看脚印的痕检过来。”
“要素质过硬一些的,经验越丰富越好。”
“我看这里面有不少脚印,应该很有提取价值。”
江源他有自己的考量,他虽然精通的是指纹检验而非足迹,但他也多多少少对足迹有一些了解,应付一般的现场提取绝对没有问题。
这院子至少一年以上的封闭,从常理上判断,灰尘覆盖会掩盖痕迹。
但在痕迹眼里,很多长年积累的尘土反而有利于足迹鉴定。
因为这种灰尘层像是一个天然的保护罩。
当灰尘经过长时间的自然沉降,垂直落在脚印的凹陷处时,底部的灰尘因为踩踏而结构紧密,上层的灰尘则相对松散。
只要提取手法足够精细,就能得到一枚异常清晰的三维立体足迹模型。
但这需要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
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这就需要专业研究足迹的人过来了。。
他和贺州现在如果强行进去,倒是也能把足迹一起做了。
只是效果肯定没那些专门研究足迹的痕检那么好罢了。
既然哈城市局有着全省最顶尖的警力资源,各方面条件都十分宽裕,也完全无需考虑什么经费上的限制。
那肯定要用最专业的人来做这最关键的一步。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也是对现场最负责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