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市局的刑警动作极其麻利。
这边刚确认了主屋是核心现场,外围的几名刑警就已经从警车后备箱里扛出了几块长条形的木板。
这些木板表面刷着防滑的糙漆,是刑侦现场专用的垫脚板。
几名刑警在门口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开始在主屋的地面上搭建板桥。
搭板桥是现场勘查的一项基础工作。
主要是为了让勘查人员在进入中心现场时,脚不直接接触地面,从而最大程度地保护地面上可能遗留的足迹和其他微量物证。
木板首尾相连,像是一条悬浮在地面上的通道,从主屋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室内的各个关键区域。
随着板桥搭建完毕,哈城市局的痕检人员也陆陆续续地拎着勘查箱到位了。
大家都没有过多寒暄,各自找准了位置后,便开始顺着板桥提取和分析地面上的脚印。
江源也提着自己的勘查箱,踏上了其中一条板桥。
他拿着手电筒,光束贴着地面扫射。
光圈所过之处,地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对于江源这种级别的痕检专家来说,眼前的这个现场,其实难度真的不算很高。
有些现场的嫌疑人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作案后会煞费苦心地清扫地面,甚至会故意留下一些误导性的痕迹。
但在今天这个主屋情况完全不同。
很多痕迹就这么直晃晃地呈现在江源面前。
地面上的脚印,门框上的抓痕全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哪怕是一丁点伪装和擦除的迹象都没有。
嫌疑人似乎在做完事后,根本没有花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清理现场。
所有的物证都处于最原始的自然状态,这对痕检人员来说,自然也就没什么难度了。
只要按部就班地去提取,就能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还原个七七八八。
但即便判断出这个现场难度不是很高,江源在动手的时候,仍然打起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
他没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现场勘查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当下的推理,更重要的是为了将来的法庭审判。
这主屋里提取出来的所有证据,搞不好很多都会直接用到诉讼阶段。
法庭上看的是证据链是否完整,看的是提取程序是否合法合规。
如果在现场因为觉得难度低就敷衍了事,到了法庭辩护律师只要抓住提取的物证不规范,这些辛辛苦苦找出来的证据就有可能被当庭作废。
要想将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有条理性地抠出来,这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
虽然技术难度不高,但工作量却是实打实的。
江源蹲在板桥上,从勘查箱里拿出了指纹刷和磁性粉末。
他开始对主屋里那些嫌疑人可能触碰过的表面进行细致的排查。
门把手、桌面边缘、被拉开的抽屉拉手……
每发现一枚可疑的指纹,江源都会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蘸取粉末,轻轻扫过。
随着粉末的附着,一枚枚指纹的纹线逐渐显现出来。
整个过程机械而枯燥,但他却做得一丝不苟。
不光是江源,整个主屋里到处都是哈城市局的痕检人员。
大家散布在各个角落,都在埋头提取物证。
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子里交织,相机的闪光灯不时亮起,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其实按照正常的命案现场勘查流程,是绝对不会动用这么大力度的。
通常情况下,痕检人员进入现场后会先对现场进行一个评估,然后选择那些嫌疑人接触的重点位置。
比如门窗和被翻动的核心区域,去提取一些指纹和痕迹。
这种做法优点是效率高,也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案件的核心。
但今天的现场显然不一样。
这个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压力太大。
包括支队长马山在内,专案组的所有人都倾向于在这个院子里找出更多的线索。
大家都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希望能通过海量的物证提取,尽可能地缩小排查的范围。
只有线索足够多,才能在后续的侦查中占据主动。
所以哪怕是一些看起来价值不大的痕迹,哈城市局的痕检们也没有放过,统统进行了提取和固定。
与主屋里这种热火朝天的勘查氛围相比,外面的院子就显得冷清多了。
院子里基本没什么痕检人员在逗留。
大家都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室内,因为相较于主屋,院子里反而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并不是大家偷懒,而是由客观环境决定的。
院子里全是杂草,这对于提取微量物证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想要提取出清晰的指纹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足迹也很难提取到能够用于同一认定的特征。
所以在院子里提取物证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放弃了院子,将所有的重头戏都压在了主屋上。
时间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江源把最后一枚提取好的指纹背卡装进物证袋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了。
整个主屋的现场,直到这个时候才算全部勘查完毕。
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所有人体力消耗极大。
这一晚警察还在主屋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张散落的钞票。
这几张钞票卷曲着掉在角落的阴影里,如果不是仔细用手电筒贴着地面搜寻,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
经过现场几名经验丰富的痕检初步鉴定,这些钱都是货真价实的钞票。
并不是什么假钞或是冥币之类的。
钞票上没有沾染血迹,也没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这钱应该是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至于是凶手还是其他人掉落在地上的,那就要进一步分析和验证了。
这个细节再次印证了江源之前的判断。
嫌疑人离开时确实很匆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没有花时间去清理现场的痕迹。
确认主屋再没有遗漏之后,江源顺着板桥走出了主屋。
原本深邃的夜空开始被逐渐驱散,江源走出院子,径直走向了马山所在的桑塔纳警车。
车窗紧闭,马山正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打盹。
这几天马山也是连轴转,趁着痕检在里面干活的功夫,他只能在车里稍微眯一会儿。
江源走过去,抬起手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正在打盹的马山立刻惊醒了过来。
马山睁开眼睛,看到站在车外的江源,他下意识地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一看时间,天都快亮了。
他马上打起精神,用力搓了一把脸,推开车门从车里钻了出来。
“弄完了?”马山看着江源,声音还有些沙哑。
江源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勘查箱放在地上:“主屋里面的痕迹和指纹都已经提取完毕了。”
江源回答道:“能用的物证基本都固定下来了。”
马山看了一眼那个敞开院门的院子,语气坚决地说:“现场勘查完,我准备再让警犬进去扫个尾。”
江源听到这个决定也并没有感到意外,其实他非常理解马山这么做的原因。
警察和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耗了这么长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排查,却始终像是在一团迷雾中打转,找不到实质性的突破口。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可以利用的现场,这可是嫌疑人实打实待过的地方。
对于专案组来说,这就是目前最宝贵的财富。
马山作为支队长,他必然会物尽其用。
他恨不得将这院子里所有的线索都榨干,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遗漏。
之前马山一直没有让警犬进场,那是因为现场勘查还没有结束。
对于痕检工作来说,现场的原始状态是重中之重。
而警犬一旦进入现场必然会造成场地的污染,这倒不是说警犬不专业,而是它们自身的生物特性决定的。
比如警犬在兴奋状态下,会有呼吸急促的情况,它们不会像人类那样,知道控制自己的口水。
因此在搜寻的过程中,警犬的口水难免会乱飞,滴落在地面或者物证上。
这对于痕检工作来说算是不小的干扰,更别提有的警犬还会在行动中掉毛了。
所以在现场勘查没有彻底结束之前,警犬是绝对不能踏入现场的。
但现在痕检已经把该提取的微量物证全都提取出来了。
这个时候让警犬进去扫个尾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毕竟,警犬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生物优势。
那种与生俱来的嗅觉天赋恰恰是科技手段难以完全替代的东西。
在很多复杂的野外现场,警犬的参与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大黑和二黑能找到曹禀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到了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警犬依然活跃于公 安队伍,成为刑侦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马山拿出对讲机,下达了警犬进场的指令。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犬吠声就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
几名训导员牵着三四只警犬,陆陆续续地被马山调到了现场。
这几只警犬都是纯黑色的皮毛,远远看去,这通体发亮的皮毛在晨光中还泛着一丝光泽。
在薛家湾郊外这片荒郊野岭里,周围全都是半人高的杂草,这几只警犬看上去就特别威武霸气。
它们被紧紧牵着牵引绳,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有这么几条警犬在身边晃荡,大家心里的安全感都跟着提升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