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家属院。
玄关处徐学武正弯着腰穿着皮鞋。
皮鞋是旧的,皮面有些发硬,但他穿习惯了,也不舍得多花那个钱。
随着年纪增大,这弯腰穿鞋的动作对他来说显得越来越吃力。
他屏住呼吸,脚跟用力往下踩,皮鞋终于穿了进去。
他直起腰微微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背后就传来了老伴邱常宁的声音。
“老徐,你也是的!”
邱常宁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担忧。
“你这都快退休的人了,还折腾什么?”
徐学武没接话,只是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公文包。
邱常宁见他不吭声,心里的火气更往上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谁不知道你老徐办案子的风格?”
“他们哈城市局这次找你,肯定是个烫手的大案子。”
“这种得罪人又费心血的活儿,你就非得接吗?”
“你都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着瞎折腾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人家哈城市局那么大个摊子,离了你老徐就玩不转了?”
徐学武听着老伴这连珠炮似的抱怨,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太了解邱常宁了,这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她嘴上抱怨得越狠,心里其实就越是牵挂。
干了一辈子公 安,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全扔给了她,临到老了还要让她提心吊胆,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他将不锈钢保温杯拿起来,慢慢拧紧了杯盖,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人家主动把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
徐学武的声音刻意放柔和了些:“再说我这衣服还没脱呢,没脱就不算退。”
他将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抬起头看着邱常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说老邱,你也是几十年的老党员了,不能一点党性都不讲的吧?”
“你吃着这碗饭,国家养着你,你就得劳动啊。”
“遇到难处了,人家求上门,你拍拍屁股说我快退休了不管了,那像什么话?”
徐学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邱常宁,笑着打趣:“要我说你这觉悟现在可是退步了,还不如我呢。”
“行行行,就你老邱有原则!”邱常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诚实。
她顺手将外套拿了起来,熟练地帮他把外套披在肩膀上。
“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我就盼着自家人平平安安的。”
邱常宁一边帮他整理着外套的衣领,一边嘟囔着:“你想去就去吧,反正我又没有心脏病,那放支架的又不是我,你都不心疼自己的身体,我跟着瞎操什么心。”
徐学武听着她这半是赌气半是心疼的话,他伸手拍了拍邱常宁的手背。
“行了行了,少念叨几句吧。”
徐学武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马山这孩子你是知道的。”
“他是我看着带出来的,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
“如果不是案子到了山穷水尽过不去的坎,他能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求救?”
“这说明下面是真的顶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对邱常宁交代道:“你就在家好好呆着就行了,按时吃饭别瞎添乱,案子上的事我有分寸。”
邱常宁白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到电视柜前,从里面翻出一瓶治疗心血管的药。
她拿着药瓶走回来,二话不说,直接拉开徐学武的公文包拉链,硬生生把药瓶塞进了隔层里。
“你每天记得吃!”
邱常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别老熬夜,到了饭点按时吃饭。”
“你要是敢不按时吃药,我直接去哈城市局把你拽回来!”
徐学武笑着摆了摆手,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我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接我的车已经到了,人家还在下面等着,我先走了啊。”
在邱常宁的注视下,徐学武推开了家门。
家属院的楼下,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灯下。
司机看到徐学武走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帮他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省厅家属院位于哈城的核心地带,距离哈城市局其实并不远。
徐学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马山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能把马山逼到这个份上的案子,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刑事案件。
十几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当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哈城市局的大门时,徐学武远远就看到了市局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赵同伟早早地就站在了台阶的最前方。
风吹得他的外套衣角微微掀起,但他丝毫没有在意,只是伸长了脖子看着大门的方向。
当红旗轿车停稳的那一刻,赵同伟的脸皮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徐学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堆了起来,但那笑容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僵硬。
赵同伟的心里其实是在滴血的。
整个哈城公 安系统,谁不知道徐学武徐老爷子的名头?
只要是徐学武接手的排查,那绝对是不计成本的。
对于赵同伟来说,徐学武的到来简直就是一场财政预算的灾难。
但赵同伟没办法。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马山。
马山完全是一副快被案子折磨疯了的苦逼样。
想到这里,赵同伟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迎了上去。
“徐老,一路辛苦了!”赵同伟微微弯着腰,双手主动伸了过去,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客气与恭敬。
徐学武伸出一只手,和赵同伟简单地握了握,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
“这有什么远的?”
“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罢了,谈不上什么辛苦。”
“别在外面冻着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是,是,您里边请!”赵同伟赶紧侧开身子,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脚步匆匆,直接移步到了市局二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桌上放着一摞摞卷宗材料。
这些都是马山他们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成果,也是他们目前陷入僵局的全部家当。
徐学武没有急着开口询问案情,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如坐针毡的赵同伟和马山。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保温杯放在手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翻开了第一页。
徐学武看得非常仔细,仔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文字上缓慢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他每一页都看得极慢,有时候甚至会停顿下来,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然后再重新睁开眼睛继续阅读。
站在旁边的赵同伟,此时心脏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两侧来回摩 挲,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一层汗珠。
刑侦排查本就是一项烧钱的工作,排查一个人,可能需要派出两台车,四名警力,耗费几天的出差补助。
如果线索断了,这笔钱就等于是打了水漂。
如果是马山办案,赵同伟还能凭借职权压一压预算,控制一下排查的规模。
但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徐学武。
徐老爷子办案向来不计成本。
只要他认准的方向,哪怕是把整个哈城翻个底朝天,他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睛。
排查本身就已经很花钱了,到了他徐学武手里,这个花销还得再乘上几倍!
因为徐学武看得太狠,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关系到哈城市局接下来的人力物力调配。
他只要在卷宗上画一个圈,底下上百号刑警就得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大把大把的经费就会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徐学武现在看得如此认真。
他深知自己每一次开口所带来的资源消耗,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建立在这些案卷材料的基础之上,绝不能有丝毫的草率。
然而,徐学武越是认真,赵同伟心里的恐慌就越是成倍地放大。
他生怕徐老爷子看完卷宗后,突然报出一个让他根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如果市局的经费在这个案子上被彻底掏空,他赵同伟这个副局长也是要担责任的。
不知过了多久,徐学武终于翻完了面前的这一摞核心材料。
他缓缓合上卷宗,将老花镜折叠好放在桌面上。
他端起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随后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了会议室最前方的那块白板,拿起白板槽里的一支记号笔。
徐学武面对着空白的白板,略微沉思了两秒钟。
紧接着,他抬起手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3000”
赵同伟整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3000……
这3000后面的单位,到底是什么?
赵同伟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如果是3000人,需要市局协调3000名警力进行地毯式摸排,那他赵同伟咬咬牙或许还能勉强凑得出来。
但……如果这个单位是万呢?
三千万的排查经费?
赵同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