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办公大楼的走廊里,马山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往前溜达。
他此时的步伐虽然看似若无其事,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
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马山见过的穷凶极恶之徒不在少数,但这一次的对手,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
案子查到现在,所有的专案组成员几乎已经把能上的手段全都上了一遍。
法医解剖、现场痕迹提取、社会关系摸排、大名县及周边县市的自动取款机蹲守,甚至连退役军 人的指纹库都调了过来。
可偏偏就是找不出这个凶手的真实身份。
最让马山感到心头冒火的是,这个凶手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自从上次在大名县利用时间差卡着午夜十二点取走两笔现金之后,那张属于受害人林小曼的银行卡就彻底沉寂了。
再也没有任何取款记录,再也没有任何监控画面。
凶手躲在暗处,潜伏着注视外面的一举一动。
而警方却完全暴露在明处,所有的侦查部署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让整个刑侦支队陷入了被动。
每天早上的案情碰头会,马山看着底下那些疲惫不堪的刑警,听着千篇一律的暂无发现,心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窜。
但他不能发火,他是主心骨,如果他乱了阵脚,底下的队伍就散了。
不知不觉间,马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前方那扇木门后,就是江源所在的会议室。
马山抬头看了一眼门牌,他平时其实很少来这个会议室,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是搞侦查出身的,对于那些放大镜下的痕迹比对,他确实帮不上什么的忙。
另一方面,痕检工作需要安静和专注,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给里面技术人员增加无谓的心理压力。
不过今天,他确实是有点按捺不住了。
时间拖得越久,凶手逃窜得就越远。
这样干耗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哪怕只是为了缓解一下焦虑,马山也觉得有必要来看看情况,哪怕只是隔着门听听里面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安静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声响。
“找到了——!”
“卧槽!对上了!”
门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在用力拍打着桌子,有人在激动地大喊大叫。
这突如其来的声浪,让站在门外的马山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市局办公大楼历来是强调肃静的,能让这帮平时葫芦一样的痕检爆发出欢呼,所发生的事情大概率和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一样。
马山的心跳陡然加速,血液直冲大脑。
他一把攥住门把手,将会议室的木门推开。
门刚一推开,马山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况,一道身影就直接扑了过来。
一名年轻的痕检员双眼通红,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一把死死抱住了马山,激动得双手用力拍打着马山的后背。
“找到了!马支!我们找到了!”年轻痕检员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此时也全都站了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房间此刻仿佛沸腾了。
几名老痕检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表情激动得无法自控。
“马支!比对成功了!”
“终于找出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汇报着,每个人都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
马山被大家围在中间,虽然被拍得后背生疼,但他的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在会议室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二大爷!二大爷!”
马靖那白胖的身躯奋力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他脸上的黑框眼镜都歪到了一边。
他顾不上扶眼镜,兴奋得手舞足蹈:“二大爷,真让我们给找出来了!一模一样!绝对跑不了!”
马山瞪了马靖一眼,但这会也顾不上批评他在单位瞎叫称呼了。
他的视线终于锁定了站在会议桌最前方的江源。
江源依然保持着那副平静沉稳的姿态,他看着马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信号。
马山立刻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一把抓住江源的胳膊,动作十分果断。
“出来说。”
马山不由分说把江源从嘈杂的会议室里拉了出来,径直走到走廊一个安静的拐角处。
走廊里的空气相对清冷,马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激动。
“真的把人给找出来了?”马山的语速极快。
江源靠在墙壁上点了点头,语气异常笃定:“嗯,找出来了。”
“是从哪提取到的指纹比对上的?”马山立刻追问细节。
“是从薛家湾郊外那个隐蔽院落的主屋里找出来的。”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枚指纹的质量,远比之前在垃圾桶那半截胶带上提取到的要好得多。”
“特征点非常丰富,我们拿着这些指纹去退役军 人指纹库里进行了地毯式比对,刚刚终于匹配到了。”
马山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人到底是谁?什么背景?”
“身份确实是退役军 人。”
江源将脑海中的档案信息和盘托出:“我看了一下他的资料,他叫韩烬。”
“韩烬是薛家湾本地人。”
江源继续抛出重磅信息:“他一九九四年从部队退伍,服役期间的表现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军事素质极高。”
江源看着马山,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而且,我查了一下公 安系统的内部网络。”
这个韩烬不仅是个退伍老兵,他还是个在逃多年的重犯。”
马山眉头猛地一皱:“在逃重犯?”
“九八年他就已经被登记为重大在逃人员了。”
江源解释道,“九八年他因为村里的土地纠纷,把一个人直接打成了重伤,受害人当时在ICU躺了一个多月才抢救过来。”
“案发之后,韩烬直接潜逃了,连薛家湾的家都没回,就这么逃了三年。”
马山听完,神色逐渐冷峻起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就像是散落的拼图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九八年就被通缉,一直潜逃没有被找到……”
马山冷笑了一声:“这就正好和之前他用的那张假身份证完全对上了。”
一个潜逃多年的重犯,自然不可能使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在社会上活动。
他必须伪造身份,所以才有了那张出生日期是650229的假证。
马山站直身体,看着江源说道:“正好,我这边也有一个关于那个院子的新消息要和你说。”
江源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之前我们不是一直纳闷,谁会在薛家湾那种荒郊野岭修那么一处隐蔽性极强的院子吗?”
“我安排人去镇上的土管所和村委会查了底子,又走访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村民。”
马山说道,“我们查到,薛家湾郊外的那个院子根本不是本地人修的。”
“那是九十年代初,几个香江商人过来建造的。”
江源微微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背景有些意外。
“九十年代初那会儿,香江那边流行过来打猎。”
“这帮香江老板手里有钱,为了方便在薛家湾这片山林里打猎住宿,就合伙出钱建了这么一处院子。”
“他们每年都会抽一段时间从老 毛子手里买一些走私猎枪,专门过来打猎消遣。”
“后来对枪支管控比较严格了,,野生动物保护也抓得紧了。”
“这帮人见风头不对,也就不敢再来大陆打猎了,这院子因此也就被彻底荒废了,一直扔在那里无人问津。”
江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那院子的装饰看起来那么考究,虽然破败了,但青砖灰瓦的材料看上去也很扎实,墙头甚至还拉了铁丝网。”
“原来是这帮香江老板当年为了自己享受特意搞的。”
马山继续说道:“这院子原本就没走过正规的审批手续,严格来说属于违建。”
“但当时乡政府的人看这院子修得这么大气,又是香江老板投资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就一直没往上报。”
马山指了指薛家湾的方向:“反正这院子建在林子里,周围全是荒草和大树,平时根本没人去,也不妨碍村里的正常生活,就这么一直成了一个三不管的黑户地带。”
“所以……”
江源看着马山:“这处隐蔽的旧宅正好就给韩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庇护所。”
马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是啊,一切就是这么巧。”
“还有个情况。”江源继续抛出现场勘查的细节,“韩烬的指纹,不仅在主屋的地面和门把手上提取到了,更关键的是……”
江源停顿了一下:“他的指纹在主屋角落里发现的那几张散落的钞票上也有。”
马山眼神一凛:“钞票上也有他的指纹?”
“对。”
江源肯定地回答,“经过多重比对,可以确认那些掉落的现金上,留有韩烬的清晰指纹。”
江源分析道:“那几张钞票卷曲着掉在角落里,应该是匆忙中遗落的。”
“我怀疑他在那主屋里用现金做了一些事情。”
马山听到这里立刻接上了江源的思路,抛出了另一项物证分析结果。
“钞票的问题先放一放,足迹那边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
马山说道:“我们请的足迹专家对主屋地面的脚印进行了分析。”
马山伸出两根手指:“地面上的新鲜脚印,是一男一女。”
“男性的脚印尺码很大,步幅和受力点非常符合一个成年男性。”
“这个脚印,应该就是韩烬留下的。”
“而那个女性的脚印……”马山目光深邃,“从尺码、受力习惯和步态特征来看,正好和我们在白石头沟村提取到的乔红生前的鞋底特征完全吻合。”
马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破案前夕的冷酷:“指纹对上了,脚印对上了,身份对上了。”
“这一切全都对上了,乔红生前确实去过那个院子,并且和韩烬在主屋里共处过。”
江源点了点头,但他依然带着一丝疑惑。
“所有的物理痕迹都指向了他们两人。”
江源看着走廊的墙壁,缓缓说道:“只是我有些好奇。”
“他们两个在那处隐蔽的主屋里,为什么会有散落的钞票?”
“难道他们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里在做什么交易吗?”
马山听着江源的疑问,眉头也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违和感。
乔红到底在用什么东西和韩烬交易?
韩烬又为什么要在交易后杀人抛尸?
“这个疑问,只能等抓到韩烬再说了。”
马山果断地斩断了无谓的猜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人。”
马山眼神中爆发出强烈的斗志:“之前我们在明,他在暗。”
“但现在有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马山咬着牙说道:“他再狡猾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们可以立刻调动警力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排查!”
“马支。”
江源突然开口:“如果接下来要搞大规模排查的话,我想向你推荐一个人。”
“是谁?”马山立刻问道,“是你们平江县公 安局的同志?”
“不是。”
江源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是省厅的,徐学武警长你应该也认识。”
“徐学武……”
马山恍然大悟:“原来是省厅的徐学武!”
在东平省的刑侦系统里,徐学武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名声在外的传奇人物。
“徐学武当年办案子的手段,我可是如雷贯耳啊。”马山回想着关于徐学武的传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徐学武搞排查,那叫一个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但徐学武的缺点也和他的优点一样出名,甚至让很多地方局领导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头疼。
“这人可是出了名的会搞排查……”
马山苦笑了一下:“但他花钱花得特别多,我一想都感到肉疼!”
徐学武办案从来不管经费预算。
这套打法确实极其有效,但每次案子办完,留给当地公 安局的往往是一笔数额惊人的账单。
很多地方局的局长看到徐学武交上来的报销单,心脏病都快犯了。
久而久之,烧钱专家的名号就在省内传开了。
江源看着马山略显肉疼的表情,平静地说道:“韩烬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如果我们用常规的设卡盘查,很可能会被他轻易避开。
“只有徐学武那种不计成本的排查网才能把他逼入绝境。”
马山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
经费问题确实让人头疼,但相比于让一个手法残忍的凶手继续流窜在社会上,经费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这是江源亲自推荐的人选。
江源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已经让马山对他产生了绝对的信任。
马山猛地一咬牙,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
“好!”
“都这个时候了,我还顾得上什么钱不钱的!”
“只要能把韩烬这个王八蛋给我挖出来,花多少钱我都认了!”
马山转身走向办公室的方向,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现在就去跟局领导汇报,立刻和省厅打个申请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