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伟坐在红旗轿车后排,脊背完全陷入座椅里。
他侧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面容,神情出奇的放松。
起初当徐学武把预算报价单递交到他办公桌上的时候,他的这种放松是完全不存在的。
对他而言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对市局来说更是如此,那是一个能让任何市局领导看了都心惊肉跳的数字。
为了一个案子动用如此庞大的资源,在往年的刑事侦查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同伟当时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这份报告一旦递交上去,上面那些负责审批的领导会露出怎样震惊的表情。
可当他硬着头皮把这份预算方案报上去时,竟然出乎意料地拿到上面的签批同意。
有了上面的批准,他现在整个人反卸掉了所有的重负。
那种感觉很奇妙,在报告没有批准之前,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担惊受怕全都压在他赵同伟一个人的肩膀上。
现在上面大笔一挥,批准了。
压力顺着行政层级的链条被成功地释放了出去,转移到了更高的层面。
既然上面点了头,那接下来就只管放手去干了。
红旗轿车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车速开始逐渐放慢。
司机踩下刹车,方向盘熟练地向右一打,车子稳稳地驶入了徐学武所在的指挥部。
指挥部内人声鼎沸,显得乱糟糟的,但乱中又透着一种高压下的秩序。
赵同伟隔着车窗往外看去,视线所及之处,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员在里来回穿梭。
这些不同款式的制服汇聚在同一个指挥部里,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股劲。
赵同伟推开车门,伸手拽了拽警服的下摆,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刚一下车,他的目光就被不远处的一阵动静吸引了过去。
在指挥部指挥部的一侧,停着几辆军绿色的重型卡车。
卡车的后尾板已经被放下,几名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正站在车厢边缘,动作麻利地往下搬卸着东西。
赵同伟起初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各个部门都在连轴转,后勤物资的消耗极大。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些卡车就是普通的后勤保障车辆,。
他收回目光,原本打算直接迈步走进指挥部去见徐学武。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意外瞥见,那些士兵从卡车上搬下来的东西体形有些奇怪。
那不是普通的纸箱子。
赵同伟停下脚步,重新转过头仔细看去。
他发现那些士兵几个人合力,从车厢里抬出来的是一个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
这些箱子看起来极其沉重,四个角都有厚实的防撞护角。
赵同伟在公 安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这种箱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绝对不是装泡面和矿泉水用的,这分明是用来装高精尖精密仪器的专用防震箱。
赵同伟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顿时一凝。
在指挥部后方那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停机坪上,赫然停着几架直升飞机。
那几名士兵把黑色的防震箱一直抬到了直升飞机旁边。
他们动作熟练地弹开箱子上的金属搭扣,紧接着几名士兵掏出扳手等工具,开始围着直升飞机,叮叮当当地鼓捣起来。
赵同伟在车上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在看到这一幕时,变得像是一锅被重新烧开了的水,剧烈地翻滚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当下任何东西,只要是跟直升飞机沾上边的,就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便宜货。
直升飞机本身就是个吞金兽,每一项都在疯狂燃烧着经费。现在还要往飞机上额外加装这种用重型防震箱装着的精密仪器。
这得花多少钱?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非得弄清楚,徐学武到底瞒着他又在搞什么烧钱动作。
他径直走到了那架正在改装的直升飞机旁边。
那几名士兵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
其中一名拿着扳手的士兵正蹲在机腹下方,仰着头费力拧着一颗螺栓。
那名正在拧螺栓的士兵突然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光秃秃的机腹上多了一大片阴影。
他以为是递工具的战友,随口说了一句:“把那个套筒递给我。”
没有人回应。
士兵察觉到了异样,他一回头看清站身后的人时,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赵同伟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正看着他。
士兵常年在部队,对于这种上位者的气场极为敏感。
他猛地站直身体,干脆利落地给赵同伟敬了一个军礼。
赵同伟抬起右手,简单而随意地回了一个礼。
“这是在干什么?”赵同伟问道。
那名士兵听到赵同伟的问话,心里更加紧张了。
他虽然不认识赵同伟,但能看出这位领导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就像是随时会发作的雷阵雨。
士兵站得笔直,但在这种强大的气场压迫下,平时训练有素的口条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结结巴巴地大声回答道:“报……报告领导!我……我们正在执行热成像仪的安装作业!”
听到士兵的回答,赵同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怪不得预算单上的数字那么夸张,原来徐学武把这种烧钱的玩意儿都给弄来了!
赵同伟正准备再开口细问,突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赵局。”
“这是上面批准的。”
徐学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赵同伟的身后,距离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进来说话吧!”
徐学武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发皱,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换洗过了。
赵同伟迈开步子朝着徐学武走过去,两人并肩朝着指挥部大楼的方向走。
“昨晚没睡好?”赵同伟语气放缓了一些,随口问了一句。
徐学武伸手揉了揉眉心:“睡了三个小时就被通讯器吵醒了。”
“排查不太理想?”
赵同伟收回视线,盯着徐学武的侧脸,问出了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排查顺利,徐学武根本不需要动用热成像仪这种杀手锏,更不需要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徐学武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
“天一黑,搜查就不太好推进了。”
徐学武的语气十分干瘪,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附近的地形太复杂,荒山野岭,植被茂密。”
“到了晚上人的肉眼视线受阻,手电筒的光束穿透力有限,大部队在黑暗中推进不仅效率极低,而且极容易留下搜索死角。”
“有了热成像,效率高一些。”
他继续说道,“热成像仪不受光线限制,只要目标有温度辐射,在屏幕上就会一目了然。”
“哪怕是躲在草丛里也无所遁形。”
“这是目前想要在夜间保持高压搜索态势的唯一办法。”
听到徐学武这么说,赵同伟陷入了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不停有拿着文件的侦查员跑进跑出。
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箭头。
几台通讯台前,接线员正戴着耳机,大声地核对着各个搜查小组的位置信息。
赵同伟看着这繁忙而压抑的场景,他的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
排查没有结果,这是目前警方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一般的刑事案子,如果因为线索中断实在难以推进,大不了就走程序,把案子变成积案,扔进档案库里落灰。
虽然这对受害者家属是个遗憾,但在程序上是说得过去的,没有人会因此被追究致命的责任。
可是,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
为了这个案子,市局向上级打了专门报告,动用了特批预算。
看看现在指挥部里这阵势,刑警、武警甚至还有周边的驻军,这么多部门被同时调动,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拉网式排查。
直升飞机在天上飞,热成像仪这种尖端设备都用上了。
油料、物资、人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钱。
如果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调动了这么多的资源,最后却排查不出什么结果来。
那就不叫积案了,那叫判断失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这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经费打了水漂,那真是有人要站出来负责了。
而且,这个责任绝对不是哪一个人能扛得下来的,从上面签字审批的领导,到他赵同伟这个分管局长,再到一线的指挥官徐学武。
从上到下,一条线上的所有人全都是要承担责任的。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豪赌。
赵同伟看着站在地形图前,正在低声向参谋人员下达指令的徐学武。
徐学武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傲,但也透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这个瞬间赵同伟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车上的那种轻松感是多么的幼稚。
压力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现在案子进展到这个程度,箭已经射出去了,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所有的资源都已经砸在了徐学武的排查思路上,除了无条件相信徐学武,赵同伟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了。
他只能祈祷着热成像仪能在今晚的黑暗中,捕捉到那个所有人都渴望找到的温度信号。